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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一个叫海桥的青年威尼斯vns7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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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一个叫海桥的青年威尼斯vns7908

外面的秋雨又落下来了,淅淅沥沥地,夹着丝丝凉意,从开得很小的窗缝里吹进,令我我还是感到了窗外的无情秋意。
  奶奶的话犹在耳边“针鼻儿大的洞,斗大的风”!
  这才几天,一件件丝衣纱裙前几天还在身上招摇,“秋老虎”的余威让沪上的人整天汗津津的,恨不能转一圈回来就洗一个澡;谁知转身功夫就凉意逼人,一点过度都没有。我只好换上李宁T恤和九分牛仔裤出来,虽然喜欢穿这些舒适随意的衣服(尤其是李宁的产品——咱支持国货的哈),但每到季节更替时,总是对夏天那些绵软丝滑的女人味做足的服饰有些习惯性的留恋。
  女儿在上钢琴课,我无所事事地等在琴房外的沙发上。
  这种“等”很容易让人傻傻地发呆,此刻的我就是这样,懒散的思路就着窗外的雨丝跑着,一些简单又复杂的心事,如一条山坡上缓缓流下的清溪,轻轻泻过又绝无声息。
  《多瑙河之波》响起,谁打来的?烦,总会有这样的错挂,让人疑心有骗子!
  这一个激凌,把我的神思拉回现实。眼光不经意就落在了那个仿古的挂钟上,听着它的鸣唱,另一个古旧的八角挂钟打开了我关闭太久、几乎锈蚀的记忆之门,那是关于一个叫海桥的青年的。八角挂钟那个黄铜钟铊上两片闪闪发光的“金叶子”和打造他的那个人突然就那么唐突地影像鲜明、活力四射地映画在眼前。
  是上天在明示我吗?此刻。
  天知道我会怀念他——那个叫海桥的青年!
  一、
  海桥是我的堂三爷爷(因为家谱不在我手上,写不出他的生卒岁月)。他本名叫“永祯”“海桥”是他的字。
  我知道他共有四兄弟,各名“福禄祯祥”一字。兄弟中,三爷爷行三,属“永”字辈,故名“永祯”。几兄弟出生时家道颇为兴旺。但天下父母心哪个能免俗?都期望他们的儿子占福占禄吉祥如意。
  他是庶生,他的生母是二曾祖父的二姨太,但他却是兄弟中最受父亲宠爱的儿子。
  事实上,父母的期望再大也不能战胜命运的际遇。
  解放后,三爷爷正是年富力强的年龄,他从一开始就理解中国革命,虽然共产党的新中国让他一下子没有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但他与其他有志青年一样,拥护新中国,拥护共产党,曾经狂热地追求新事物追求真理,他跟翻身农民一样喜气洋洋地乐此不疲地参与国家建设,希望自己也能发光发热。
  但好景不长。
  据说,1959年北京农业展览馆创办之初他是筹备中的工作人员,后因他无法说明、说清自己身世等(他的弟弟解放后到了台湾;他的二哥据说是国民党29军的一个上校副师长,在一场对日战争中壮烈牺牲,牺牲那天正是三爷爷大婚之日)政治上的原因,担心受到清查,告病假回老家后,再没有正式工作过。全靠三奶奶这位曾经的“五四”青年(其实她已是“五四”运动十几年后的青年学生了,我这样说她是因为她的一些照片上身着的学生服类“五四”女学生的白衣黑裙),当年陪嫁就有五千亩良田的刘家大小姐(据说其父母无子嗣,只两个女儿,故每个女儿出嫁赠陪嫁五百亩土地),拿一份小学(中学?)教员的薪水养家。好在,孩子在政治运动的大风暴到来时,都已长大成人(但他们待业、下乡的际遇与之同龄人不可同语,歧视颇多)。
  他有多少甜蜜或辛酸故事,我可以确定自己知道的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了解那些事情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个小一小二年龄的孩子!
  而且,跟我讲他事情的亲人们,有些记忆因为时光的消磨也可能并不十分准确。
  但是我想:一叶知秋。我不想描述当时任何一段事情发生发展的细节,有些东西不用知道细节,随着阅历增加,也渐渐能体会出个中滋味一二,不用我去一一重复描述。尤其是文革那样的岁月里,一个过去锦衣玉食的少爷,一个整天想凭借条执着地向政府(革委会、县委、市委、省委)讨回私产的无业游民的处境,更是可想而知。
  
  我只怀念这个叫海桥的曾经青春无敌的青年。
  
  我之所以对三爷爷的命运虽不能近身,但从始至终一直远远的关注,可能就是江湖上所谓血浓于水吧。还有就是,我天生敏感的个性使然吧。否则,我一辈人中,包括三爷爷自己的子孙他们为什么不像我这样因此而忧郁?
  
  此刻,请先让我眼含热泪感谢我九泉下的爷爷奶奶、大姑世縺、二姑世绢、三姑世绮,是他们曾经像说书一样的讲述,令我今天下笔时才能朝花夕拾如有神助,才能细枝末节也一一拣起。
威尼斯vns7908,  当然,我也要感谢远在东北生活的父母,他们在过去的岁月里,始终小心翼翼地守护我们的家谱,那顺治年间从山东登州(现蓬莱。)奉命北迁到东北的列祖列宗和全族人口的生息衍传之谱。
  
  二、
  
  小电影一章节一章节地放——
  那次,我因为工作调动被他人挤掉的事,十分沮丧地在H城的二马路上心灰意冷毫无目的地晃悠。走到北兴街道办事处前时,突然想起去应该去拜访梦婉的一位朋友小杨,顺便拿回梦婉托他从澳洲带来的一条羊毛披肩。
  小杨是这个办事处主任的秘书,整日里跟着主任东跑西颠的,也不知啥时候在——管它呢,反正是顺路。
  穿过马路进了办事处大楼,进门一打眼看见一衣衫邋遢的老者,趿着一双脏兮兮拖鞋,拖拉拖拉地迎面出来,黑瘦有脸颊上布满了老年斑,数不清的岁月沧桑写满面孔,老人的五官棱角分明,但混浊的目光黯然而无神……一秒钟的发愣后,我认出了,这不是我堂三爷爷吗?他怎么到这儿来了,身体不是一直不好吗?
  我走上前,准备跟他打招呼。
  三爷爷,你怎么到这来了?
  只听他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现在你们谁还敢欺侮我?我的东西为什么不能还我,这道理难道真的没处讲了?那你们再抓我呀?三爷爷像没看见我一样絮叨着从我眼前缓慢走过。
  呆立中的我,赶紧跟在三爷爷的后面,追上他,搀扶抖索的他走下大楼的十几级台级。
  他一点也不记得我,这点我不吃惊。
  他的记忆里应该不曾有我,见他时我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囡。可他对我搀扶他也无半点反应令我不能不吃惊。这个一生都在与命运斗争的人,此刻嘟嘟囔囔地讲着只给自己听也只有自己肯听并能听得懂的话。
  到了台阶下,他甩开我相搀的手,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字,就一个人缓缓地挪动步子,走了。
  踽踽独行的三爷爷的背影惭惭模糊在我的眼外,而在我的心里,那种天性中的怜惜不自觉地丝丝缕缕地滋生出来……
  我的眼泪不自主地落下来,只为曾经见到的那沓相片里的英俊帅气儒雅的海桥。
  命运啊,有时你真的不公平!
  眼前这一幕使我片刻间感到人生的幻灭。
  这是堂三爷爷吗?这是那个曾经英俊整洁儒雅时尚风流倜傥的三少爷吗?
  这是那个20世纪30年代带着金丝镜,或着一身笔挺西装斯斯文文,或着马褂长袍古朴俊朗,或着长衫舒袖风流雅致的青年海桥吗?
  这是那个1937年乘着西洋式的四挂马车西装革履迎娶一身西式婚纱、颇有《金粉世家》冷清秋气质的新娘的那个古城中的“金燕西”吗?
  这是那个令整个古城的人们抻长了脖子想要看上一眼的三少爷吗?
  这是那个讲究完美、追求生活质量,即使在混沌混乱的文革岁月也不失风骨不失风度的三爷爷吗?
  1994年秋天,在家乡的那座古城,一个偶然的失意人遇到了同宗祖辈中的另一个大半生都不曾如意的人。
  
  三、
  
  最早见到堂三爷爷是什么时候呢?
  记不太清了,反正还小,也就小一小二的年纪吧,还不太懂得在意家里的大事小情呢。
  那是有天放学回来,突然感觉家里的气氛有些异样的隆重,当然更多的是严肃。
  不管不顾的我,照例走进爷爷奶奶的房间觅食儿,却看见一个面目清秀的人坐在奶奶家的火炕上在跟爷爷聊天。
  按回忆,用现在的话来描述是这样的:这个人大约五、六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解放服,里面的衬衫虽然有些旧,但白颜色陈旧而干净,挺括犹在,面目清秀,谈吐文雅,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儒雅和书卷气,让人一见就有距离感。
  单从相貌上看,小小的我觉得他与长年累月在乡下的爷爷(爷爷的父亲,我的曾祖父母,因了染上鸦片,在爷爷尚未成年时家道中落,被过继给乡下他的一位本家无子的远房伯伯,这些我会慢慢写到),还是有些相像的,尤其是家族成员共有的长眼睑的大眼睛一下子就令我感到这个人与我家有着某种天然的联系。可在闪烁之间,我又十分确定地觉得他与爷爷完全不同,那时我还说搞不清这不同在哪里。
  奶奶让我问三爷爷好。
  我这才知道这是爷爷的堂弟,是爷爷的二伯父之子,是平时常常听大姑二姑他们讲起的“三叔”三少爷。他已几年没和我家联系了!
  他们正在说什么“要投奔”的话。看表情就知道说的是一个无趣的话题,所以我也没注意听。
  那天,奶奶拿出家里最好的松蘑;爷爷操刀杀了一只芦花大公鸡,并把伯父从北京探亲回来时,带给自己一直不舍得喝的“二锅头”也拿出来了;奶奶还打发我去村外挖了些鲜嫩的“请妈菜”,说是时鲜好下酒。
  晚饭时,我跟着奶奶一块儿吃。爷爷和三爷爷两个人就着酒劲,不停地在说着他们父辈的事情或当下的苦闷,以及祖上的一些其实我也听不太懂的什么事情。
  我本来不太在意听的。可是后来他们的谈话总有一两句话飘进耳朵,让我很受刺激:什么老妹妹在北京也不知死活;什么这边的姐姐家姐姐姐夫被斗得无路了,都跳井死了,后人也死的死逃的逃了,就剩一个小儿子还断了联系,不知跑哪儿去了……
  这么些令人震惊的事,从未听家里说过。但已感觉大人们都知道,只是不给我们小孩子知道罢了。现在猜想,可能怕我们小孩子出去胡乱讲话给人抓住把柄,所以才不让我们知道吧。
  我开始假装不在意,却悄悄把耳朵伸到爷爷和三爷爷那边了……
  奶奶发现我直眉瞪眼地在“偷听”,马上督促我快吃,一改平常我吃饭一吃快了,她就吓唬我说吃急了会把风吃到肚子里,肚子会很痛的态度,并说快点吃完好带我去看她新画的“花样”——绣花纹样。
  那是我最喜欢看的,那可都是奶奶一张张亲手画的花样呀!
  奶奶不是画家,但是画“花样”可是提笔就来的,据说她是从小练出来的!
  我那时真的是崇拜奶奶呀,被奶奶这样一说,再也顾不上“偷听”,几口吃完剩下的饭,到里屋去看花样了。
  小孩子总归好蒙呀!
  印像中,爷爷们到底说了什么都模糊不清了。我只记得两个人都很动情,几杯酒下肚,我就恍然看见爷爷和三爷爷的眼里都噙满了泪花。
  有个细节,让我至今不忘。
  前面说到的那个“请妈菜”是类似微观青蒜一样的野菜,细细的茎,白白净净的小圆头,稍有点辣,我们平时吃的时候,奶奶会炸个鸡蛋酱,有肉时炸个肉酱。“请妈菜”连头带茎都好醮着酱生吃,现在北方餐馆里应该在春天当令时节,是随处可见的“健美菜”吧。
  那天,我极希望三爷爷喜欢吃我挖来的野菜,内心里总觉着三爷爷是个不同凡响的人。
  但当我偷眼看三爷爷吃这个菜的时候,简直可以用“震惊”来形容了。
  三爷爷的确很喜欢这个野菜。只见他每次拿起一根,轻轻地在小碟子里醮上一点酱,再轻轻地将那个“小蒜头”咬下来吃掉,把余下的菜茎整齐地码放在小碟子的另侧(那可都是可吃的部分啊!)。
  我的“震惊”包括两方面:一是他吃相,此前我还没看到有一个人如此文雅绅士地吃饭,更别说吃野菜了——那个年月,虽不是饥荒之年,毕竟大家都不富裕,有吃的哪里还管吃相;二他吃得竟如此浪费,那些茎叶又不是不好吃,他竟然一根也不吃!
  ……
  三爷爷只住了一个晚上,就回去了。
  三爷爷走的时候我上学去了。只是我早上起床后,明显感觉三爷爷的脸色比来时更阴郁了。
  晚上放学归来,我急着问奶奶那个令我“震惊”的疑问,奶奶只叹了一声,说“是啊,你如果知道他从前过的生活,就不会奇怪他为什么会是那样的吃相了。你三爷那个人就是饿死,他的架子都不会倒的!
  事后,我听大人们悄悄地谈论:因为出身问题,三爷爷要被下放到据说是当地最穷最偏僻的一个山沟里去了。他本是来投奔爷爷的,一看爷爷这边因父亲的事情也背运多年,自身尚且在飘摇中,哪里会搞得定公社上上下下那帮造反派,只好回去另寻别法儿了。
  怪不得,我曾在那个晚上看到爷爷站在院子里的月光下一个人默默地抽烟;我还听到他跟奶奶说:他二爷(我爷爷的亲弟弟,他是指我称呼的)在哈尔滨总也见不到(不回来),永祯平日里见得虽也不多,但总归还住得近点儿,以为有个相互照应,我也始终当他是亲兄弟的呀!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在严峻的政治形势面前倍受打击的爷爷对自己无力帮助这个水深火热中的弟弟的一种愧疚和难过,这是爷爷的一种悲怆表达。
  爷爷在那个晚上内心的煎熬一定比我此刻描写的这些要沉重千倍万倍,因为我们这一辈,无论怎么去体会,也无法真正走进那个时代的内核,无法走进那个时代中我的爷爷、三爷爷甚至我的父母辈们的内心,无法真正描述他们当时的那种疼痛!   


  爷爷死的时候,我还小,弟弟也小,弟弟是长孙,我是长孙女。出殡那天天出奇的好,明朗朗的,一丝云彩都没有。这样天气适合外出放风筝,弟弟喜欢,我也喜欢。
  奶奶盘腿坐在炕上,看着天自言自语:咋一点雨都没有?咋一点雨都没有呢?她的眼神没有一点光泽,形同槁木,佝偻着背,用一只旧篦子沾着口水,一下一下,把那头灰白的乱发梳的光溜溜的。阳光穿过奶奶家那扇小窗投射到她身上,越发显出高高的颧骨,深陷的眼窝,灰白的脸色,像成年窑子里出来的文物。
  弟弟在前面举着引魂幡,后面是爷爷的棺材,再后面是爸爸妈妈,二叔、三叔、四叔、五叔、二婶、三婶;大姑,二姑、大姑父、二姑夫,再接下去是侄男外女,乌压压一大群人头上戴孝帽,身上穿孝衣,白茫茫一片。孝男孝女边走边哭呜呜呀呀,树上的鸟儿都飞了。我和弟弟并排走着,看着高高飘动的引魂幡,再回头看看黑沉沉的棺材,我想:爷爷真的死了,躺在棺材里永远也不会出来了?奶奶说人死了是有灵魂的,我不信,因为奶奶总对爷爷说:“我要死了,就去那边问问我娘为什么把我卖给你们王家?”爷爷看着奶奶梗着脖子:“卖给王家怎么了?王家那点对不起你?”奶奶更是涨红了脸用手指颤颤地指着爷爷:“王家对不对不起我你不知道么?当年你爷爷凭借手里那点钱,把我买到你们王家做童养媳,我受了多少罪,你不知道么?”接着奶奶又叹了口气:“可惜啊,可惜你爷爷死了后,辛苦挣下的家业被你爹抽大烟败得干干净净。扔下这一大家老的老小的小,到头来还是我把这个家撑起来的,人为什么活着啊?我为什么活着啊?我死了一定要去问问我娘……”奶奶捶着桌子,最后的声音变成了嚎啕大哭。爷爷却不再说话,萎顿着身子出了里屋。奶奶的目光送出去像一把凌迟的刀子把爷爷的背影割成碎片。我也姓王,我不喜欢奶奶这样说,我体会不到奶奶的痛苦,但是我不喜欢奶奶的气势,我从小就叛逆。奶奶说我是拧种。
  现在爷爷真的死了,被奶奶骂死的,死得无声无息,只是一夜睡下再没起来。是最小的五叔发现的。五叔摇着爷爷的胳膊哭着喊:“爹,爹,我要吃馍,吃白面馍馍,邻家的亮亮哥哥有,我也要,爹,爹,你起来去集市上买。”大姑正外屋炕下纳鞋底,听到五叔的呼喊跑进来,就发现早已没有一丝生气的爷爷。爷爷没了,这个消息在那个上午像风一样传开来,大姑二姑哭声悲恸,二婶和三婶声音尖厉,二叔、三叔哭声沉重,四叔、五叔压抑。奶奶没有哭,她的眼睛茫然的望着来往进出的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我看着爷爷青白的面色,只是觉得他睡着了。弟弟还小不知道死了是怎么回事,他只是听说以后再也没有炒面糊糊可以喝了,就哇哇大哭起来。他一哭招得二叔家弟弟和三叔家妹妹我们这几个孩子跟着一起哭起来。二姑厉声喝:“都去你爷跟前哭去。”
  关于人死了这个问题其实我也问过妈妈,母亲说我傻,死了就死了,什么都没有了。我问母亲人为什么会死,母亲叹口气:“人老了,就该死了,死了就结了。”母亲的表情很是忧伤,吓到了我,我看着母亲说:“妈妈,你别老,永远都别老。”妈妈笑了,她说我是傻丫头,还说真有那一天她不会怕,因为姥姥会在那边接她的。妈妈这么说我就确定人死了是有灵魂的,那么爷爷灵魂会去哪呢?爷爷老了,然后就死了。可爷爷又不是最老的,奶奶才是,我一直觉得奶奶最老,奶奶的皮都包在身上了,像一个骷髅,我也曾听二婶背地里说她是白骨精。奶奶是白骨精,爷爷呢,爷爷是唐僧么?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二
  以往奶奶一直是高高的坐在炕上指挥着爷爷,“去把老三给的那袋粮放进仓房,在去街上给二女买几尺花布,顺便去河边把老五找回来……”爷爷在炕下操着手弯着腰站着不声不响,那情形奶奶像皇太后,爷爷呢,像什么,像一个太监。我记得电影画报里就是这样的,慈禧坐在龙椅上对着太监说:“去把谁谁谁给我带上来。”太监一弯腰说:“嗻。”爷爷没说嗻,爷爷什么也不说走出院子,蹲在篾匠铺墙根从贴身的上衣兜里掏出一张相片,在阳光下眯缝着眼睛细细看,这时候爷爷的眼里会流露出一种别样的光芒。但是每当我想走到爷爷身边时,爷爷就会用极快的速度把相片再装回去。然后,从下衣兜里抓出些烟叶放在上面,用拇指推动卷成一个烟卷,放在嘴边用嘴唇抿抿,然后叼在嘴上,划跟火柴,一丝烟就从爷爷鼻子里冒了出来。爷爷抽着烟卷,失神地望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不知道想些什么,晌午时候离八里地就会听到奶奶那大嗓门扯开了骂:“王继德,你个缺了八倍德的王八蛋,我怎么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我们都在院外站着不敢进屋,但是可以想象奶奶愤怒的脸孔和瞪大的眼珠,屋里爷爷一声也不吭。
  晚饭时候奶奶气消了,我们悄悄顺着大门溜进去,透过小窗户看到东厢房奶奶和大姑两人头并着头在一边嘀咕什么,奶奶看一眼爷爷满脸的诧异,她挑起两道细眉,裹了裹嘴唇想对爷爷说什么,大姑赶紧拉了一下奶奶衣袖,冲奶奶使了个神色,奶奶直起的腰软了下来,气哼哼的把话咽了回去。爷爷蹲在灶下正在喝炒面糊糊,爷爷顺着碗边哧溜哧溜喝得很香。我和二叔家二弟怂恿弟弟:“宝儿,你去跟爷要点炒面糊糊,咱们喝咋样?”弟弟扭捏着不肯去:“不行,奶奶知道了要骂的。”二弟说:“没事,奶奶在里屋和大姑说悄悄话呢,不会看见的,再说爷爷最疼你,你去肯定行。”弟弟犹豫半天,最后走进厨房,磨蹭到爷爷身边:“爷,我也想喝炒面糊糊。”爷爷抬头看着弟弟就神思恍惚起来,他翕动着干裂的嘴唇轻轻喊到:“小篆,小篆?”我想爷爷一定是老糊涂了,居然连弟弟也不认识了,弟弟摇着爷爷胳膊:“爷爷,谁是小篆,爷爷我是宝儿,我要喝炒面糊糊……”爷爷突然惊醒过来,揉揉眼睛尴尬的笑道:“哦,哦,爷爷眼睛花了,是宝儿,宝儿。”然后爷爷探头看看里屋,从破旧碗橱里掏出一个小面袋,再拿一个大瓷碗,从袋里面抓出一大把炒面放进碗里递给弟弟,弟弟刚要接,奶奶从里屋出来看一眼弟弟,鼻子一哼,眼睛一瞪:“那是给你爷爷的晚饭,还不够你来打劫,这么大孩子了一点事也不懂。”弟弟接碗的手就僵在那里,眼里有泪花渗了出来。爷爷把碗塞到他怀里:“没事,没事,我宝儿还小呢,去吧。”然后用手摸摸弟弟的头,弟弟端着碗出来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晚霞把大院和弟弟的身影笼罩在一片光芒里,弟弟就像得道的小仙童。
  后来,后来爷爷死了,爷爷死了我们就没再怂恿弟弟去要过炒面糊糊。
  弟弟一边举着引魂幡一边把玩兜子里的弹弓,他从引魂幡上拽下一个纸条,团成一团,然后绑在皮筋上对着一只停在树杈上的小鸟射了过去,纸团飞出去,鸟儿拍拍翅膀飞走了。爸爸不满对弟弟说:“宝儿,好好举着。”弟弟委屈地甩甩手说:“爸,我累。”母亲说:“宝儿,累了让你姐帮你。”爸爸瞪母亲一眼:“哪有让孙女举的,你真能瞎出主意。”母亲就不吭声了,爸爸又说:“宝儿,再坚持坚持,不远了,前面那座山就是。”我顺着爸爸手指看去,果然不远处群山环绕,远远看去,山峰云雾缭绕,似真似幻。那是爷爷通往天堂的路么?
  三
  就在爷爷出殡的那天,奶奶在家却意外的收到了一封信和一个镂空的首饰盒,奶奶托邻居亮亮读完信,就火急火燎的从仓房的杂物堆里翻箱倒柜找出两张4寸黑白照片和那封信一起摆在炕上,相片一张是爷爷奶奶合影,奶奶梳着齐耳短发,和爷爷并排站在一起,两人均面无表情,另一张也是一男一女合影,男的是爷爷,女的不认识,后来听奶奶说她叫茵。大约十八九年纪,椭圆脸,大大的眼,细长的眉飞入鬓角,鬓边戴了一朵花,梳着齐耳卷发,穿着一件旗袍,斜坐在一把老式藤椅上,两手相交握在膝上,可惜是黑白照,又因为年代久了,照片有些泛黄模糊。爷爷那时还年轻,站在女孩身后,对襟中山装,背头,八字胡,颇有些气派。全然不像和奶奶的合影那般局促,奶奶看着看着突然就笑了,甚至笑出了泪花,奶奶用手点着爷爷:“王继德呀,王继德,跟了你一辈子了,一直以为你窝窝囊囊的胆小怕事,不成想你还背着我做出这样的事来。”奶奶一把鼻涕一把泪,老泪纵横,那是奶奶自从爷爷死了第一次哀嚎。
  后来奶奶就病倒了,病得很重。曾经大家以为奶奶会和爷爷一同而去,甚至二婶已经偷偷买好了装老衣服,并且商量大家怎样分摊奶奶后事的花销。但是没几天奶奶又奇迹般的好了起来,病好了的奶奶渐渐又恢复了以往的神清智明,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奶奶依然居高临下的指挥家人料理家务,一样掌管全家财政大权。二婶看着精神焕发的奶奶,嘴里嗑着瓜子恨恨地说:“她才舍不得死呢,死了这家财归谁呢?”二叔瞪她一眼,三叔说:“家里穷的只剩下这几间房,哪还有家财?”二婶看着三叔阴阳怪气:“有没有谁知道呢,反正娘有事只会找她那两个宝贝闺女,娘仨天天在一起还不知道又算计谁呢。”大姑在一边听不过冲出来:“二嫂,你这话啥意思?”二婶越发跳了起来:“啥意思,还用我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背地里的事,瞒谁瞒的过我?”
  “我们瞒你们什么了?二嫂你可不能瞎说。”
  二婶不肯让步:“切,别跟我在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爹死了,这远了不说,爹的工资,政府给的安葬费、抚恤金,以及亲戚过年过节送的礼,单单咱爹留下的那块玉佩,那可是古董呢,上次有人出五千要买那块玉佩,娘都不出手,除了你们娘仨,我们谁分到一毛钱了?”二叔和三叔也在一旁应和:“是啊,是啊,该给个说法了。”
  二姑在一边看不过:“二嫂,你疯了,娘说了多少次了那玉佩不是咱们家的。”
  “切,不是咱家的,谁信啊,这么多年不是你一直在保管么?你这样说是不是打算以后独吞了?”
  “二嫂,你这是啥意思,爹刚死,你这就挑拨的要分家不成?大哥,大嫂,你看看二嫂……”二姑满脸通红,把苗头转向了爸爸,爸爸看一眼大姑二姑,在看一眼二婶三婶,沉了沉说到:“算了吧,算了吧,都少说两句,爹尸骨未寒,一家子这样闹会让别人笑话的。”
  在他们的争吵之间,奶奶却挎了个包袱在众人注视中走出院子,“娘,你要去哪?”二姑先反应过来,跨在奶奶面前,后面四叔,五叔,大姑,二婶,三婶全跟了过去。奶奶回头看着这一家大小,叹了口气,她把被风吹乱头发向耳边掠掠,在看看大姑二姑和爸爸妈妈说:“大柱,二女啊,妈去了件事,一件大事,你们兄妹几个好好照看家,等娘过几天回来一切就有结果了。”
  “我爹,我爹刚过世没几天,您这是要去哪啊?”二姑的眼泪跟着就下来
  “二女啊,你就让我走吧,我会回来的,娘舍不得你们呢。”奶奶的目光落在二姑脸上有了一丝慈爱,二姑还想再说什么,大姑默默走了过来对奶奶说:“娘,您去吧,家里还有我呢。”二姑看看大姑,大姑的眼里是二姑所读懂的默契,奶奶欣慰的点点头,走出了王家大院。
  奶奶去了谁的心事,没人知道,也许大姑二姑知道,但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孩子们的天空永远是五彩斑斓,不染尘埃的。
  四
  爸爸在奶奶走了之后就回到工地,却让妈妈在西厢房住下来,说要等一个结果?奶奶要的结果,难道爸爸有未卜先知的功能?奶奶走后家里的大小事就彻底归了大姑和二姑,虽然二婶,三婶强烈表示不满,但是那串亮晶晶的钥匙终究还是别在了大姑裤腰上。
  爷爷三七那天,奶奶回来了,手里牵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低眉顺眼,长得眉清目秀。那孩子比我小但是比弟弟大,眉眼间颇有茵女子之风范,奶奶一改往日严厉口气笑眯眯的喊他:“小篆。”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奶奶肚里装的什么药,难道这就是奶奶要的结果?
  奶奶坐在炕上,身边依偎着小篆,奶奶面沉似水像一位高高在上的君王。她看了看一地的儿女开口说到:“今天把大家都召集过来,就想说一下关于小篆的事。”奶奶把手里那张相片晃了一下,“这个女的叫杜茵,她就是小篆的母亲,曾经是城里杜家老板的千金,知书达理。”奶奶叹了口气握紧了小篆的手接着说,“关于这个孩子我一直以为是你爹的,因为杜茵曾经和你爹在一个学堂读书。”奶奶好久没在说话,她沉默了一会儿:“但是你爹没那个福,因为你爹有我,后来,后来杜茵被他爹嫁了一个退下来的旧军阀,生下了小篆。”奶奶闭了闭眼睛:“再后来,后来那个军阀犯了事被枪决了,小篆的母亲得了痨病也死了。”奶奶长出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积秽都吐出来,她停了停又说:“杜茵临死的时候把一块玉佩留给你爹保管,说以后留给小篆,这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那玉不是我们家的,我一直让二女用心保管着,直到你爹临死前,他才托人带给我一封信,让我,让我找到这个孩子,并且把他留下来。”奶奶抖擞着手里的那封信哈哈大笑,那信发出哗啦啦刺耳的声音,奶奶额角的青筋一根根的像要随时蹦出来,她仰着头长长叹口气:“没想到啊,没想到,没想到你们那个窝囊了一辈子的爹居然也作出这样一件惊心动魄的大事来。”奶奶笑着抹着眼角的眼泪:“为了你爹的遗愿,我把小篆领回来,现在你们看怎么办?”奶奶摸着小篆的头,沉默下来。一时间屋子里静下来,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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