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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山墙的安妮: 第三十八章 峰回路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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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山墙的安妮: 第三十八章 峰回路转

  第二天,玛瑞拉进城去了,直到傍晚才回到家。安妮把黛安娜送到奥查德·斯洛普后也回来了。她刚一进门,就见玛瑞拉正用手撑着脑袋,坐在厨房的桌子旁边。看到玛瑞拉这副无精打彩的样子,安妮感到一阵寒意,她从来没见过玛瑞拉这样有气无力的样子。 
  “玛瑞拉,累了吗?” 
  “啊,是呀。我想我是累了。”玛瑞拉费力地抬起了头,“可是我并没有考虑这一点,我是在想别的事儿呢。” 
  “你去看过眼科医生了?他是怎么说的?”安妮不安地问道。 
  “我看过医生了,还彻底地检查了眼睛。医生说我要完全停止看书、做针线活儿等凡是累眼睛的事情,也不能做任何对视力有伤害的工作。如果我注意不再掉眼泪,戴上医生给我配的眼镜,小心保护眼睛,他觉得会阻止病情恶化下去,头痛病也会渐渐好起来。如果不听医生的劝阻,任凭情况恶化下去的话,六个月以后眼睛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安妮,你说该怎么办才好呢?” 
  安妮听后吓得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稍过了一会儿,她才恢复了勇气,断断续续地说: 
  “玛瑞拉,别这样想,医生已经给了你希望。如果你多注意一些,就不会完全失明。而且,如果戴上眼镜,头痛病也会好起来的,这该有多好呀。” 
  “我可不抱什么希望了。”玛瑞拉难受地说,“看书、做针线活儿,如果因为眼睛什么事情也做不了,那还有什么生存乐趣了呢?我宁愿眼睛瞎掉——还不如死了呢,而且医生还说不能掉眼泪,当我心情不好时,一定会忍不住掉眼泪的。谈这些都没有用了,谢谢你给我倒点儿茶来,我总有一种精疲力尽了的感觉……我眼睛的毛病,暂时先不要对任何人说,假如大家都知道了,肯定会到这里来问长问短,那样我会受不了的。” 
  玛瑞拉吃完晚饭,安妮就劝她早些去休息。然后,她自己也回到了楼上东山墙的屋子,静静地坐在黑暗的窗边,一个人心情沉重地掉下了眼泪。毕业式结束后回到家里,她也是坐在这里,和那时相比,情形发生了这样重大的变化。当时,安妮的心里充满了希望和喜悦,仿佛看到了自己玫瑰色的未来。如今,安妮觉得好像当时的一切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上床休息的时候,安妮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她暗下决心要鼓起勇气,正视现实,坦然的面对自己的义务和责任。 
  数日之后的一个下午,玛瑞拉在院子里同一个安妮不认识的客人谈完话后,缓缓地回到了屋内。后来,安妮才知道到这位客人是来自卡摩迪的约翰·桑德拉。看玛瑞拉的脸色,她好像同桑德拉谈了什么重要的事儿。 
  “他来有什么事儿吗?玛瑞拉。” 
  玛瑞拉在窗边慢慢坐下,两眼望着安妮,好像故意和医生的禁令对抗似的,泪水从眼睛里籁籁地流了出来。 
  “他是听说我要卖掉绿山墙农舍而特意从卡摩迪来的。看样子他好像要买。” 
  “什么?你是说要卖掉绿山墙农舍?”安妮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玛瑞拉,你真的打算卖掉绿山墙农舍吗?” 
  “难道说还有别的办法吗?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如果我的眼睛还好的话,我还能依旧住在这里,雇个老实人,帮着干活儿。可是这条路是走不通的,也许到头来我的眼睛一点儿也看不见了,更不用说料理农田果园了。虽说当初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一天要把自己的家卖了,可是这样下去农田就会荒芜,到最后成了谁都不想买的荒地。家里的钱一分不剩地都存到银行去了,仅有几张去年秋天马修买的期票。雷切尔建议我把农场卖了,再另找个地方住下来,我打算在咱们家附近找处房子。咱家的房子空间狭小,样子也陈旧了,虽说卖不上什么好价钱,但维持我一个人的生活也足够了。安妮,感谢你自己争取到了奖学金,这样就有救了,只是有一点对不起你,那就是你放假回来连住的地方没有了。安妮呀,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呢?”玛瑞拉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不能卖掉绿山墙农舍。”安妮断然地说。 
  “安妮,我也不想卖掉它呀。可是你也知道,我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住在这里了。操心、孤独,一直这样下去,我的脑袋会弄坏的,眼睛也会瞎掉。就因为这个,我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谁说让你一个人住了,玛瑞拉,我也留下来,不到雷德蒙德去了。” 
  “不去雷德蒙德了?”玛瑞拉用两手捂着憔悴脸,抬起头来,盯着安妮。“为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刚才说的意思,我不要奖学金了。玛瑞拉进城回来的那天夜里我就下了这个决心。你抚养了我这么多年,现在玛瑞拉有了困难,难道我能丢下你一个人不管吗?我想了许多,也都计划好了。玛瑞拉,你听我说,巴里先生提出明年要租种咱家的农场,所以农场这里已经没有问题了。另外,我决定当教师了。安维利这边的学校好像已经不行了,据说理事会已经决定聘用基尔伯特·布莱斯了。不过,我可以到卡摩迪那里的学校去任教。这是傍晚我在布莱亚先生的店里听说的。当然,如果我能在安维利的学校任教是最理想的。在卡摩迪教书,天气好的时候,我可以从家乘马车到学校去,冬季,每个周末我也会回来的。玛瑞拉,我给你读书听,让你快乐,决不会让你感到无聊和寂寞的。你和我两个人在这里一起和睦、愉快地生活下去。” 
  玛瑞拉好像做梦一样听着安妮的话。 
  “安妮呀,你这么做全是为了我,我很明白,可是,你为我做出的牺牲太大了,这不值得,我不同意这么做。” 
  安妮笑了笑。 
  “你别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谈不上什么牺牲不牺牲的。如果因为没有办法,只能卖掉绿山墙农舍,那才是最糟糕的结局。我不愿看到这种事发生。这里一旦发生了什么事,我怎能袖手旁观呢!玛瑞拉,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到雷德蒙德深造去了,就留在这里当教师,你就不必为我担心了。” 
  “可是,继续深造不是你的梦想吗?那么……” 
  “现在我的干劲十足,只不过是目标发生了一点儿变化。今后,我立志成为一名好教师。我不愿眼看着玛瑞拉视力继续恶化下去了。我想在家里通过大学的函授讲座,也可以继续学习深造。我已经计划得满满的了,这一个礼拜,我反复在考虑着这个计划,这是我认为最周全的计划了,我想这也算是我对你的报答吧。当我从奎因学院毕业的时候,我的未来像一条伸展着的、宽广笔直的道路,一直可以展望到前方。而现在,前进的道路出现了曲折,这个曲折过去了,前面还会有什么,尽管我不知道,不过我相信在前方一定会有好机会在等着我。道路曲折,这对我来说更具有魅力了。前方的道路会是什么样的呢?是山丘、峡谷,还是平原、森林……” 
  “你就这么放弃了深造的机会,是不是太可惜了。”玛瑞拉还是割舍不下来之不易的奖学金。 
  “玛瑞拉,你不要再劝我了,我已经十六岁半了。以前林德太太就说我是非常固执的。”安妮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玛瑞拉,我不是施舍同情,我讨厌施舍同情,我觉得没有这种必要。我们都舍不得我们最可爱的绿山墙农舍,因为只有绿山墙农舍才能让我们快乐。绿山墙农舍对我们来说是最最重要的东西,所以,我们绝对不能卖掉它。” 
  “安妮,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玛瑞拉终于被说服了,“不知为什么,我好像又复活了似的,真的,加把劲儿,应该让你上大学的,可是对我来说这又太勉强了,算了吧。不过,我们还是另想办法补偿吧。” 
  安妮决定放弃上大学的机会,自愿留在家乡任教的事很快就在安维利传开了,人们对此都有不同的看法。因为人们丝毫不清楚其中的原因,所以大多数人都认为安妮这样决定是做了件蠢事。惟有阿兰太太理解安妮的决定。向阿兰太太表明了决心,并受到阿兰太太赞扬的安妮,高兴得流下了热泪。当然了,林德太太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看待这件事。一天晚上,安妮和玛瑞拉正坐在大门前,享受着充满芳香的夏日的黄昏,林德太太来了。她一屁股坐到了门旁的石头长椅上,身后的花坛里生长着粉色和黄色的延龄草。 
  “啊,可算能坐下歇歇了,一整天净站着说话了。撑着二百多磅重的身体,腿也受不了啊。我是真心祈求上帝别再让我胖下去了,玛瑞拉,你没有这种感觉吧?听说安妮决定不上大学了,这可太好了。一个女孩子,受了这么高的教育已经足够了。女孩子和男孩子一起到大学里,学习拉丁语、希腊语这些没用的东西,把脑袋塞得满满的,多没意思呀,唉!” 
  “可是不论怎样我也要学习拉丁语和希腊语,去不了大学,我就在绿山墙农舍学习。”安妮笑着说道。 
  林德太太像打了个寒战似的把两手举了起来。 
  “要是这么学习,早晚会累出毛病来的。” 
  “不会的。我想晚上回到家后,还会有足够的精力的。当然了,过度劳累是不行的,我打算有计划地安排学习。冬天的夜晚很长,况且我对刺绣又没有兴趣,所以会有充足的时间学习的,你知道了吧,我要到卡摩迪的学校去教书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不是在安维利当教师了吗?理事会好像批准了安妮的申请。” 
  “林德太太,理事会不是定下来聘用基尔伯特·布莱斯了吗?”安妮吃惊地站了起来。 
  “对,原来是的。可是,当你申请了之后,基尔伯特便马上去了理事会,撤回了自己的申请,他说愿意把机会让给安妮,他本人可以到白沙镇去教书。显然,基尔伯特是为了安妮才取消申请的。他已经知道安妮要留下来和玛里拉在一起生活的原因了。这孩子确实很善良,能体谅关心他人,还富有牺牲精神。到白沙镇去教书也真够难为他的了,因为他领不到食宿费,还要积攒上大学的学费……托马斯回来后跟我说了这些事,我听了非常高兴,倍受感动。” 
  “我不能让基尔伯特为我做出那么大的牺牲,我不能接受他的好意。” 
  “现在怎么说都晚了,基尔伯特已经和白沙镇的理事会签合同了,你提出辞呈也没有意义了,安妮,你肯定会留下来的。另外,从今往后,帕伊家也不会有孩子在学校上学了,一切都会很顺利的,因为乔治是帕伊家最小的孩子了。唉,这二十年来,安维利每年都会有一两个帕伊家的孩子在学校。似乎帕伊家这帮兄弟的使命就是让这所学校的教师不得安宁似的。咦,巴里先生家那边直闪光,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妮笑了。 
  “是黛安娜在发信号让我去一趟。我们小的时候就经常发出这种信号互相联系。我先去一下,看看她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儿?对不起了。” 
  安妮说完,便沿着长满三叶草的斜坡,像山羊一般跳跃着跑了下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幽灵森林”的枫树丛中了。林德太太眯着眼睛,一直盯着安妮的背影。 
  “这姑娘,还是那么孩子气十足。” 
  “不过,她身上的女人味也很多了。”玛瑞拉一时又恢复了以前说话时的流畅劲儿。 
  当天晚上,林德太太和她的丈夫托马斯闲聊时感叹道:“现如今玛瑞拉最大的变化就是说话又像从前那么流畅了,人也变得圆滑起来。” 
  第二天下午,安妮又来到了安维利那片很小的墓地。她为马修的墓献上了鲜花,又为墓前的苏格兰玫瑰浇上了水,在宁静、安祥的气氛中,安妮在墓前一直逗留到傍晚。安妮起身离去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她从“闪光的小湖”登上山坡,放眼望去,被太阳的余辉渲染得如梦幻一般的安维利展现在了她的眼前。微风拂过三叶草地,清爽宜人,充满了带有甜味的芳香气息。透过农场树林的间隙,可以望见远处的万家灯火。另一边,不断地传来海潮有节奏的轰鸣声。西面,一池清泉的上空,被绚烂的晚霞装点得分外妖烧。安妮深深地被这大自然的美景所感动了。 
  走到半山腰时,只见一个高个青年吹着口哨,正从布莱斯农场门口处迎面走来,安妮仔细一看,原来是基尔伯特。基尔伯特也发现了向他走来的安妮,便有礼貌地摘下帽子,一声不响地来到安妮身边,停下脚步,伸出了手。 
  “基尔伯特,谢谢你为我所做出的牺牲,你这样关心、体贴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安妮的脸胀得通红。 
  基尔伯特高兴地一把握住了安妮的手。 
  “安妮,这完全谈不上什么牺牲和感谢,为了你,我甘愿做任何事情,今后我们能成为朋友吗?过去的事儿,你能原谅我吗?”安妮笑着想把手抽回来,可基尔伯特却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已经不在意以前的那件事了。上次,在池塘的停船场,我就想原谅你了,我真是太固执、太糊涂了。我……我坦白地说吧,自从在停船场你救了我以来,我一直在为我的做法感到内疚和后悔。” 
  基尔伯特听了顿觉心花怒放。 
  “今后,就让我们之间好好相处吧。安妮,其实我们生来就注定要成为好朋友的,只是一直到现在,我们却在抗拒着命运的安排。从现 在起,让我们互相帮助,携手前进吧。你打算继续学习深造吧,我也是这么考虑的,来,让我送你回家吧。” 
  安妮刚一回到家,玛瑞拉便盯着安妮的脸问道:“和你一起走到门口的是谁呀?安妮。” 
  “基尔伯特·布莱斯。”安妮没想到说完这句话,自己的脸竟红了,“是在巴里家的山丘那儿碰见他的。” 
  “你们站在门口聊了三十多分钟,原来你已经和基尔伯特和好了?”玛瑞拉说着,脸上又浮现出了嘲讽似的微笑。 
  “以前我们一直是竞争对手,不过,他说从今以后我们还是忘记过去、面向未来、成为朋友的好。玛瑞拉,我们真的聊了三十多分钟吗?我怎么觉得只有两三分钟呢。也好,这就权当作是我和他五年间没有说话的补偿吧。” 
  这天晚上,安妮久久地坐在窗前,想了许多许多。风儿在樱花树梢轻轻地鸣叫着,空气中弥漫着薄荷的味道,在山谷尖角的枫树枝头,星星眨着眼睛,穿过树林的间隙,和往常一样,可以望见黛安娜房间的灯光。从奎因学院回来之后,安妮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坐在窗前沉思。今晚的心情与往日相比显得特别兴奋和激动。安妮觉得,尽管自己面前的道路变窄了,出现了曲折,但照样铺满了鲜花,充满了乐趣和幸福。努力学习、勤奋工作会使人感到充实,拥有志同道合的伙伴会使人感到喜悦,胸怀大志会使人奋发上进,这些安妮都一一具备和拥有。安妮与生俱来的丰富想象力以及理想的梦幻世界是谁也夺不走的。不论什么时候,前方的道路都不是笔直、平坦的。 
  “有上帝在保佑,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会是美好的。”安妮轻轻地低声说道。

  在接下来的三个礼拜里,整个绿山墙农舍一直在为准备安妮的入学而忙得不可开交。似乎有做不完的针线活儿,叮嘱不完的话,决定不过来的事情。光是安妮穿的漂亮衣服,马修就给准备了好几件。这次与往常不同,无论马修提出买什么或拿出什么,玛瑞拉都没有反对,相反还答应得特别痛快。不仅如此,一天晚上,玛瑞拉又夹着一块绿色的薄布料上楼来到了东山墙的屋子。 
  “安妮,你看看这块布料,做件漂亮的晚礼服怎么样?虽然你的衣服已经不少了,没有必要再做了,但我想在城里出席个什么晚会时,肯定需要件讲究的盛装。听说珍妮、鲁比和乔治每人都做了一件晚礼服,而惟独你没有。上礼拜,我求阿兰太太陪我进了一次城,专门挑选了这块面料,打算请埃米里·吉里斯给做一件。埃米里这个人聪明手巧,做起衣服来特别在行。” 
  “噢,玛瑞拉,这太好了,谢谢你为我想得这么周到,能得到你这般热情关怀,我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没过几天,埃米里便按照要求做成了一件百褶裙式的晚礼服。这天晚上,安妮特意为玛瑞拉和马修穿上了这件晚礼服,在他们面前背诵起了《少女的誓言》这首诗。看着安妮那神气十足的样子和优雅的举止,玛瑞拉不禁又回忆起了安妮第一天来到绿山墙农舍的情形。那个穿着不像样子的灰色绒衣、胆怯而又性情古怪的小孩子的身影又浮现在了她的眼前——从孩子那双充满泪水的眼睛里,可以窥视出她内心的极度悲伤。一想起那时的安妮,玛瑞拉不由得流下了眼泪。 
  “玛瑞拉,是不是我背诵的诗让你感动得落泪了?”安妮高兴地问道,并弯下腰去,在玛瑞拉的脸上吻了一下。 
  “不是这样的。”玛瑞拉说。玛瑞拉觉得被诗这样的东西感动得伤心落泪是件愚蠢的事。“我刚才不知不觉又想起你小时候的事儿,你长大了,变成大姑娘了,要是总是那么小该有多好呀!安妮,你现在个子长得这么高,人也出落得漂亮极了,再穿上这件礼服,简直都让我有点认不出来了。一想到你就要离开安维利,我心里总是空荡荡的,很难过。” 
  “玛瑞拉!”安妮说着,一头扑到玛瑞拉的怀里,用手捧住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一副认真的眼神看着玛瑞拉的泪眼,“其实,我一点儿也没变呀,只不过是稍稍修剪了一下多余的地方,让枝叶伸展开来罢了。站在你面前的确实是我呀,和以前的安妮没什么两样。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怎么变化,还是玛瑞拉心里边那个可爱的小安妮呀。我要让玛瑞拉、马修在绿山墙农舍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安妮把自己那张年轻可爱的小脸,紧紧地贴在玛瑞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手搭在了马修的肩上。此时此刻,玛瑞拉只是想,要是总是这样亲热地搂抱着安妮该有多好呀。马修眨着眼睛,慢慢地站起身,来到了外面。夏季的夜空下,马修慌乱不安地横穿过院子,在白杨树下的栅栏门前停住了脚步。“我这么宠安妮,她却一点儿也没变得任性,真有出息。”马修似乎在夸奖安妮,自言自语着。“我偶尔也爱管闲事,不过什么错误也没发生。这孩子聪明过人,长得漂亮,心也好——这是最最重要的。安妮真是苍天对我们的恩赐呀,如果说这是运气的话,那么斯潘塞太太准会要求转嫁这个幸运的错误。可我却不承认自己有运气,这只不过是上天的旨意罢了。上帝大概预料到我们需要这个孩子吧。” 
  安妮进城的日子终于来临了。九月的一个晴朗的早晨,安妮含泪同黛安娜和玛里拉依依惜别后,便随着马修上了路。送走安妮,黛安娜为了忘掉别离的痛苦,和卡摩迪的堂兄妹们一起到白沙镇的海边游玩去了。玛瑞拉自从安妮走后,一天到晚除了干活还是干活,想借此忘却离别的痛苦,可是怎么也忘不掉,心里如刀绞一样难受。那天晚上,玛瑞拉望着走廊尽头的东山墙的屋子,一种强烈的孤独感油然而生。凄惨地上了床的玛瑞拉,脑袋一挨到枕头,便又想起了安妮,暗暗地抽泣起来。 
  安妮和安维利的其他伙伴们那天都按时赶到了城里,然后马不停蹄地直奔奎因学院。第一天是新生互相见面及和教授们见面,并根据各自志愿分班。虽说忙得头昏眼花,但还是很令人愉快的。安妮按照斯蒂希老师的建议,决定学习两年制的课程,基尔伯特·布莱斯也一样。就是说,如果顺利的话,不用两年,一年就可以学习完能够取得一级教员资格证书的课程。这门课程侧重学习质量,要求非常严格,珍妮、鲁比、乔治、查理以及穆迪·斯帕约翰都没有那么好学的热情和野心,若能取得二级教员资格证书也就心满意足了。 
  安妮和五十多名新生一进入教室,心里便没了底,除了教室对面一侧的基尔伯特外,别的新生她一个也不认识。而且安妮觉得即使认识基尔伯特,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一时间情绪低落。 
  尽管如此,能和基尔伯特同班,对于安妮来说仍是件高兴的事。她还能以基尔伯特为对手继续竞争下去,如果缺少了当时那种竞争意识,安妮就会感到束手无策,迷失奋斗的方向。安妮心想,“若是缺少了这个对手,我会永不安宁的。基尔伯特似乎充满了信心,早就瞄准了奖牌,而我需要的正是坚定的信心。基尔伯特长着一个很好看的下巴,以前还从来没注意过。珍妮和鲁比假如也选一级课程该多好呀。不过,只要习惯了,那种心虚胆怯的感觉就会无影无踪的。在这些女孩子当中,哪个能成为我的朋友呢?想一想还真有趣。当然了,我已经和黛安娜约定好了,无论和奎因学院的哪个孩子情投意合,都不能成为亲密的朋友,只能结交几个一般关系的朋友。那个穿着红衣服、长着茶色眼睛的孩子看上去人还不错,精神十足,好似一朵盛开的红蔷薇。还有那个朝窗外张望、白皮肤金头发的孩子也很合我意,多漂亮的金发呀!什么时候能和她俩认识一下,成为能互相挽着胳膊走路、互相起绰号的好朋友就好了,可现在,我们却互相不认识。也许和我交朋友的事,她们连想都没想过,真让人寂寞。” 
  那天黄昏时分,安妮独自站在寝室里,越发感到孤独了。珍妮她们几个在城里都有亲戚,所以不能和安妮住在一起。约瑟芬·巴里小姐让安妮住到海滨森林去,但那里距学院太远,所以她没有去,于是巴里小姐就为她找了个公寓。马修和玛瑞拉也曾嘱咐安妮请巴里小姐给找个合适的住所。 
  “出租公寓的是个没落的贵妇人,她的丈夫是个英国军官,房子租给什么样的人条件是相当苛刻的。安妮住在这里,能避免和别的性情古怪的人接触,饭菜也合口,离学院又不算太远,可以说是个环境优雅、宁静的好地方。”正如巴里小姐所说的那样,这里是个生活、学习的好地方。然而,这些对于被强烈的思乡情绪所困扰的安妮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安妮环视了一下这间狭小的寝室,墙上一幅画也没挂,只贴着令人扫兴的壁纸,室内除了一张小小的铁床和一个空空的书箱外,别无它物。看着眼前的一切,安妮不禁联想到了绿山墙农舍那个属于自己的雪白的房间。夜晚从屋内向外面望去,是一片宁静无语的墨绿色世界。花坛里盛开着香豌豆花,果树园沐浴着柔和的月光,斜坡下面的小河在欢快地哗哗流淌,河对面的针枞树树梢在夜风中不停地摇曳起舞,透过树林的间隙,可以望见从黛安娜房间里的灯光。在这方土地之上,笼罩着神秘巨大的星空。想起这些,安妮的心情顿时舒畅了许多。家乡的那些美景在此时此地一点儿也找不到。窗外是坚硬的道路,电话线如网眼一般交错纵横。素不相识的人们在街上来来往往,在街灯下映照出来的都是些陌生的面孔。安妮眼圈里含着泪水,但她拼命地忍着,始终没有哭出来。因为她觉得,哭哭啼啼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个笨蛋,是懦弱的表现。但终于,安妮实在忍不住了,两三滴泪珠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想点什么有趣的事把泪水止住就好了。可是,有趣的事都是和安维利有关系的,越想越难受呀,第四滴、第五滴接着流了下来。周五就可以回家了,可似乎总觉得这是一百年以后的事。啊,这工夫马修已经到家了吧。玛瑞拉肯定正站在栅栏门前,翘首张望小径那边,看看马修回来了没有。第六滴、第七滴、第八滴。啊,已经数不下去了。马上就泪如泉涌了,也打不起精神来,还是任凭这样下去的好!” 
  这时,如果乔治·帕伊不出现,安妮肯定会哭得像个泪人一般,能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安妮高兴极了,她早已经把她和乔治以往的不愉快忘在了脑后。 
  “你来了,我太高兴了。”安妮发自内心地说道。 
  “你哭了吧。”乔治同情地问道,但同时又是一副嘲弄似的口气。“想家了是吧,的确,缺乏自制的人真是太多了。我根本就不想家,和安维利那个偏僻、落后的小村庄相比,城里真如天堂一般,以前我就一直想离开那个鬼地方。哭哭啼啼的,太不像话了,最好还是别哭了。安妮,你的鼻子、眼睛都哭红了,再加上红头发,整个人都是红的了。今天在学院一整天我的情绪都相当好。我们的法语老师长得非常英俊,如果你看到他的胡子,准会兴奋得心里扑通扑通直跳的。安妮,有没有什么吃的?我肚子饿得直叫,我猜玛瑞拉一定会给你带点儿什么好吃的来,我就是为这个事儿来的。要不,我早就和弗兰克·斯特克利一起到公园听乐队演奏了。他是和我住在同一所公寓的男孩子,很富有人情味。他在教室里还注意过你呢,还向我打听那个红头发的女孩是谁。我告诉他说,你是卡斯伯特家领养的孤儿,大家对于你过去的经历一点都不了解。” 
  与其和乔治·帕伊在一起,还真不如自己一个人哭好呢。安妮刚一冒出这个念头,珍妮和鲁比也进来了,两个人都把粉色和火红色的奎因学院丝带得意地佩带在大衣上。乔治因为不爱跟鲁比讲话,一下子老实了很多,变得安静起来。 
  珍妮叹了口气说:“从今天早晨起,我就觉得仿佛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似的。说实在的,在家时,我就预习过巴吉尔的诗——那个老爷爷太了不起了。从明天开始,我就要写二十行诗了,可是,我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学习。安妮,从你脸上这泪痕看,你一定是哭了吧?安妮要是都哭了,我也能稍稍恢复一下自尊心,在鲁比到我那儿之前,我也哭过一场,如果知道像笨蛋一样痛哭的并非我一个人的话,那我也能经受得住想家的折磨了。呀,是蛋糕?也给我一点儿吧,谢谢,还真有那么点安维利特有的味道。” 
  这时鲁比注意到了放在书桌上的奎因学院活动预定一览表,便问安妮是不是已经瞄准了奖牌。安妮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她不好意思地回答说只是暂时这么打算的。 
  “噢,你一说我想起来了。”乔治说道,“听说学院要颁发埃布里奖学金,今天来的通知,是弗兰克·斯特克利听说的——他叔父是学院的理事,好像学院明天就能发表。” 
  “埃布里奖学金!”安妮觉得自己的热血沸腾了,仿佛理想被插上了翅膀似的。在听到乔治说这些话之前,安妮最大的目标是一年学习结束后取得一级地方教员的资格。如果学习成绩好,奖牌也要摘取过来。可是这次要争取获得埃布里奖学金,升入雷德蒙德大学文学系。当乔治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的时候,安妮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自己头戴菱形帽、身穿学士服参加毕业典礼的身姿。 
  埃布里奖学金是专门为攻读英国文学的人而设立的,而英国文学正是安妮最得意的科目。埃布里奖学金是新布兰斯克的一个有钱的工厂主在临死前把遗产的一部分作为一项广泛的奖学金而设立的,它根据不同的情况被分配给加拿大沿海各州的高中和中等专业学校。在奎恩学院,英语和英国文学取得最高分的毕业生将获得这项奖学金,在雷德蒙德大学四年的学习生活中,每年付给奖学金的获得者350元。 
  那天晚上,安妮兴奋得简直睡不着觉了。“如果说谁努力学习,谁就会获得奖学金的话,那么我一定努力。”安妮决心已定,“我要是取得了学士学位,马修该有多高兴呀。具有远大志向和抱负会使人感到生活充实。有许多想做的事令人精神振奋。一个奋斗目标实现之后,还会有更新更高的目标在等着我去奋斗,去实现,这就是人生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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