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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的葡萄: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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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的葡萄: 第二十章

  老板看看因成圈子的男人们,看不出任何表情。汤姆沉默了许久,缓和他说:“我不想吵架,只是评评理。不过,这也没啥好处。”店主以为自己已经胜利,他问:“你有没有半块钱?”汤姆说:“钱倒有。可不愿意花在睡觉上。”“大家都得混口饭吃。”“不错。不过不要叫别人吃不成饭才好。”

  乡下一座桥边,横七竖八搭着些帐篷和棚子。他们下了车,爸走到第一个棚子前问:“我们可以在这儿搭帐篷吗?”出来个胡子老头反问说:“你们想在这里搭帐篷?”连问三声,爸生起气来:“你叫我怎么说呢?”那人说:“要搭请便,我没拦着你。”爸更生气了,“我只想问这儿归谁的?可要花钱?”“归谁的?这儿还归谁?我倒想问你,谁要把我们打这儿赶走?”

  妈出神地听着,说:“我不愿意你离开我们。一家子拆散了不好。”

  妈跪在火堆旁边往里添柴。肉汤的香味引来了十五个孩子,都望着锅子出神。露西和温菲尔德站在圈子中间,板起个脸,一副小气的样子。

  妈忽然明白,这不过是一场好梦。引擎微微发出轧啦轧啦的声音。奥尔有些紧张,他开快车,那声音更大。他开慢点听听,再开诀点听听,轧啦轧啦的声音变成了金属相碰的巨响。奥尔按按喇叭,把车子开到路边。前面汤姆开的卡车也慢慢倒回来。他们俩断定是连动杆出了毛病,要配一根才行。可是配这玩意儿得退回昨天歇息的地方去,明天又是星期,啥也买不到。要是星期一能配到,修好也得星期二了。爸担心耽搁日子多了,半路把钱用光。汤姆出了个主意:别人都乘上卡车走,他和凯绥留下,旅行车走起来要比卡车快一倍,等旅行车修好,他们俩就日夜兼程赶上去。

  凯绥走到汤姆身边说:“你得躲躲才行。他没看见我踢他,可看见了你伸出脚去绊他。”汤姆不愿意走。凯绥把头凑近汤姆,低声说:“他们一对指纹就会把你对出来。你犯了假释的规定,他们会把你抓回去坐牢的。”汤姆抽了口冷气,“哎呀,我倒忘了。”凯绥说:“趁他没醒过来,赶紧走,等事情过去,我给你吹四声口哨。”汤姆从容走去,一离开众人就加快了脚步,不多一会儿消失在沿河的柳树丛里。奥尔走到警官身边,夸赞说,“好家伙,当真把他打趴下了!”一阵尖厉的警报声传来,人们慌张地走进各自的帐篷,只剩奥尔和牧师留在原处。

  走过老板身边,汤姆对老板说:“你那汽油,灯油快点完了。”“唔,今晚反正该收摊了。”“不会有半块钱打路上滚来了吧?”“别来惹我!我认得你,你也是那种捣乱分子。”“不错,我是布尔什维克。”“到处是你们这些家伙,实在太多了。”

  帐篷外挤满了野孩子,眼光都跟着汤勺从锅子转到盆子上。妈把盆子递给约翰叔叔,他们又跟着盆子朝上望。约翰叔叔往嘴里送块土豆,那排眼睛就望着约翰的脸,看他怎么反应,这东西可好吃。约翰叔叔把盆子给汤姆:“你拿去吃吧,我不饿。”汤姆说:“到帐篷里吃去吧,你今天还没吃过东西呢。”

  汤姆说:“妈,你怎么啦?这样干吗呢?”

  “孩子生下来以前一定得有所房子,咱们不能在帐篷里生这个孩子。”“当然,站住了脚我就想办法。”康尼走出帐篷,罗撒香躺在床垫上望着帐篷顶。她把拇指放进嘴里咬住,轻轻地哭了。

  汤姆说:“我这回出来真算赶上了。原以为到了家可以自在一下,现在却没有那个工夫。”奥尔说:“差点忘了。妈关照你别喝酒,别跟人拌嘴打架。她伯你又给抓回去。”汤姆说:“她操心的事太多。我不给她添麻烦就已经够她受的了。”“妈疼你疼得要命。你关进去以后,老一个人偷偷地哭,把眼泪往肚里咽。”“咱们谈些别的好吗,奥尔?”奥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过随便说给你听听。”汤姆说:“我知道,奥尔。也许我在监狱里耽久了,有点儿神经过敏。牢房是个慢慢把人逼疯的地方。你看见别人发疯,听见别人发疯,不久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也疯了。有时候半夜有人惊叫起来,你会以为是自己在叫,有时候果真是自己在叫。”

  检查过引擎,奥尔去跟磨活塞的年轻人攀谈。他们互通姓名,一同把磨好的活塞装上引擎。奥尔讲了他哥哥汤姆的为人,讲了他自己爱好的两件事——追求姑娘,摆弄引擎。他觉得那个弗洛依德好象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弗洛依德说他实在太累了,跑遍了加利福尼亚,只想让老婆孩子有点肉跟土豆吃,可是找不到固定的工作,怎么干也吃不饱。正说着,一辆破车载着四个面孔冰冷的男人开回胡弗维尔。弗洛依德喊:“运气可好?”开车的回答说:“转了一大圈,连一个人干的活都没找到。”奥尔说,“独个儿出去也许好找些,要是有一个人就可以干的工作。”弗洛依德说:“在乡下到处跑很费油。那四个人乘不起四辆车,才凑钱买汽油一起跑的。”这时候,温菲尔德来喊奥尔回去吃东西。奥尔对弗洛依德说,等吃过了再来帮他装引擎。

  爸说:“你听我说,老板。他是我家的,我们付过钱了。他不能跟我们一起过夜吗?”店主说:“半块钱一辆车。”“他没车,车停在路上。”“大家把车停在外边,进来用我这地方,一毛不拔,那可不行。”汤姆对爸说:“我跟凯绥把车开过去,明儿早上跟你们会齐。约翰叔叔跟我们走,奥尔留在这儿,”他看看店主,“你该没话说了吧?”店主马上作出小小的让步。

  爸只当是约翰偷来的。约翰叔叔说,钞票是他自己的,可是他不该藏起来。

  爸说:“我觉得汤姆的主意不错。咱们全搁在这儿没啥好处。天黑以前我们述可以赶五十哩或者一百哩路。”妈担忧地问汤姆:“你怎么找得到我们呢?”

  刚住下又要走,妈有点勉强。汤姆说:“警察今晚就要来放火,教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东西给烧掉,我受不了,要是争吵起来,难免又给抓去坐牢。”妈这才打定了走的主意。汤姆关照大家先吃东西,把行李装上车,就去小杂货铺找约翰叔叔。约翰叔叔没在杂货铺里。老板告诉汤姆,他买了两瓶酒,走出店门就把一瓶喝干了,又开了第二瓶,往公路下边走了。汤姆对老板说:“要是个叫康尼的小伙子来,就叫他滚蛋。我们往南边去了。”

  大伙儿沉默不语,微微张开嘴,轻轻地呼吸,两眼出神地望看。那衣衫褴楼的人看了大伙儿一遍,转身向黑地里走去。走了很久,还能听见他一步一拖地沿着公路愈去愈远。男人们心里都很不自在。有一个说:“不早了,该去睡了。”老板说:“是个流浪汉,如今这条路上,流浪汉多得要命。”

  爸和约翰叔叔靠帐篷站着看妈削土豆,心里想着凯绥。约翰叔叔忽然说,他有件事非给大家说说不可。说着从蓝布裤的表袋挖出来张五块钱的旧票子。

  妈这反抗叫爸大吃一惊,“你不走,这是什么意思?你非走不可,你得照料这一家子。”

  暮色里,奥尔和汤姆穿过柳丛,悄悄往回走。弗洛依德撩起帐篷的门帘低声喊住他们,问他们走不走,他说警察决不肯善罢甘休,今晚就会来放火的。汤姆说:“那还是走的好。我真不懂那警官为什么那样凶,存心要找岔子。”弗洛依德说:“是借故抓人。有人告诉我,牢里领的囚粮是每人每天七毛半,他们只给犯人两毛半,不抓人就没有赚头了。”他原本就想往北边去,问汤姆他们打算上哪儿。奥尔说,听说不远有个官办的收容所很不错,不知道在哪儿。弗洛依德告诉他们,由九九公路往南,走十三四俚朝东,到青草镇就能找到了。那儿没有警察,把你当人看待,的确不错。但是已经住满了人。

  门廊边站着个衣衫褴楼的男人,他听爹这么说,掉过头来问:“你家准有不少钱吧?”爸说:“钱可没有,我们干活的人多,都是身强力壮的男子汉。那边能挣到很高的工钱,等攒下钱来,我们就有办法了。”那人忍不住大笑起来,直笑得咳出了眼泪。“你到那边去——我的天!”他说,“去挣很高的工钱——哎呀,去摘橘子,还是摘葡萄?”汤姆气恼他说:“这有什么可笑的?”那人慢慢他说:“我呀——我已经去过了。”

  那人说完转身回棚子里去了。汤姆问:“这是怎么回事?”爸耸耸肩膀。不远的帐篷前面,有个青年揭开了车盖在磨活塞。等老头走了,他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爸问那年轻人能不能在这儿住下?青年说:“当然可以。你们从没到过胡弗维尔?”“胡弗维尔在哪儿?”“这儿就是。”这时候,温菲尔德跟露西抬了一桶水来。妈说:“我们搭起帐篷来吧。好休息休息。我累坏了。”爸跟约翰叔叔就爬上卡车,把帆布、床垫、被褥,一样样拿下来。年轻人回到他修车子的地方,继续磨活塞。汤拇跟过去问:“那胡子老头犯什么毛病?”“天晓得。大概是恐警病吧。”“啥叫‘恐警病’?”“警察到处撵他,撵得他神经过敏了。你只要在一个地方住下来,警察很决就会来撵你。”“为什么?”“有人说,为了不让我们投票,让我们老在流动,投不成票;有人说,这样我们就领不成救济金了,有人说,要是我们老耽在一地,我们就会组织起来。究竟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们又不是坏人。我们是来找活儿干的。”

  “挣钱也是枉然。能保住一家子不拆散就行。跟牛群一样,狼来了,就得紧紧地聚在一起。只要咱们在一起,都活着,我就不伯。现在威尔逊夫妇和我们在一起,牧师也和我们在一起。如果他们要走,我没话说。要是把咱们一家子拆散,我准得气疯了。”

  汤姆、奥尔和弗洛依德一同走过去。弗洛依德先开口:“你是来招募工人的?”“是呀,那块地归我承包。”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问:“给多少工钱?”“还说不定,大概三毛吧。”“为啥说不定,你不是包下来了吗?”

  “你仔细想想,你出的什么主意。”妈挥动着铁扳手。“我们还剩点啥?除了这几个人,啥也没有了。一出来,爷爷就甩下了我们.这会儿你又要拆散这一家。说是能赶上我们!要是我们停在半路,你不留神开过去了,怎么办?我们要是走得很顺当,不知道该在哪儿给你留个信,你也不知道到哪儿去打听我们,咱们一路很辛苦。奶奶病了,在车上喘气。咱们还有一长段辛苦的路程呢。”

  妈以为这算不得什么罪过。约翰叔叔说:“我不光把钱藏起来,还打算拿它买酒喝。逢到心里难受我就想喝酒,这会儿又想喝了。本来并不想喝,偏偏牧师为了救汤姆,宁肯自己去受罪。”妈不明白为什么牧师救了汤姆,会使约翰叔叔想喝酒。约翰痛苦地说:“说不出道理,我只觉得难受。他若无其事地这么做了,上前一步说:‘这是我干的。’就让他们带走了。不知怎么的,我只想喝个烂醉。”他把钞票递给爸,说:“这你拿着,给我两块。有两块钱足够我喝一醉了。本来我想,我总有一天干一件什么事,赎我心灵的罪过。可是我错过了机会,让它跑掉了。”爸接过钞票,交两块银元给约翰叔叔。约翰说:“不然我过不了这一夜,你们不见怪吧?”妈说:“不会的,你去就是了。”

  奥尔开着那辆旧旅行车,妈坐在他旁边,罗撒香又坐在妈旁边。“妈,到了那儿,你们打算住在乡下,摘水果过日子,是吗?”罗撒香说。妈笑了:“咱们还没到呢,还不知道那儿怎么样,得走着瞧。”

  汤姆随后问:“咱们去哪儿?”爸说:“找个地方住下来吧。把车子开到乡下去,在找到工作之前,可不能把剩下的一点儿钱花光了。”

  “咱们都走这条路,一直是这条六六公路。”

  妈还没把家里人的盆子盛齐,他们就跟饿狼似地悄悄回来了。妈厉声喊露西、温菲尔德和奥尔赶快端了盆子进帐篷去,抱歉地看看那些孩子说:“东西太少了,我不能叫自己一家人挨饿,又不能不让你们尝尝。”她端下锅子放在地上,急忙进帐篷去,免得看着他们。一堆孩子把锅子遮住,他们不争不吵,各自用调羹或铁片,在锅里乱舀乱刮。

  汤姆终于找到了毛病,有个轴承坏了,他对凯绥说:“原先不知道它要坏,也就毫不担心。现在它坏了,我们得修理,别的全顾不上想了。我不愁,也设法愁。你看见了吗,这小小的铁片跟衬圈?我心里只想着这玩意儿,比啥都重要。”凯绥说:“许多人于着各种事,蓝象你说的,他们只管一步一步走,根本不想想走到哪儿去。可要是留神听,你会听到点儿动静,有种悄悄的切切嚓嚓的响声,带着烦躁不安的味道。有些事正在进行,只是干这些事的人自己不知道罢了。这些人往西迁移,甩下他们的田庄,都会引起后果,反正会使全国都改变面貌。”

  胡乱吃过以后,爸离开了帐篷,奥尔又去帮弗洛依德修车。妈收拾空盆到帐篷外面去洗。走来个健壮的女人,怀着敌意似的对住妈看。妈问:“我能帮你什么忙吗?”“别惹我的孩子,就算帮我的忙了。”“我没得罪你呀——”“我孩子回去嘴里有肉汤味儿。他告诉我,你给他吃的。别以为自己有肉汤吃就那么招摇。没有这些麻烦我就够苦了。他回来问:‘我们怎么没有肉汤呢?’”那女人气得声音发抖。妈说:“找到活干以前,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吃肉汤了。我们自己也不够吃,可是一群孩子那样看着你,你能不给他们吃点儿吗?”那女人打量似的看了妈一会,转身走开了。

  “我们全谈过了,妈。我们要住在城里,康尼到店里或者厂里找个工作。他还打算上函授学校,自修无线电。等他学会了本事,说不定自己能开个铺子。我们就可以时常看看电影。我生孩子的时候,康尼说可以请大夫来接生,说不定可以到医院里去生。我们还要买辆汽车,小小的汽车。还要买个电熨斗。把娃娃打扮得一身新。康尼自修的时候,日子也许不太容易过,不过等孩子生下来,他总该自修完了,我们就可以安个家。不一定太讲究,对孩子合适就行。我甚至想,说不定咱们都能住在城里,康尼开了店,奥尔也许可以帮他做伙计。”

  汤姆说:“我偏不吃这一套。我们一家子不是好欺负的。谁敢来惹,我就一脚把他踢翻。”年轻人说:“你真傻,他们马上会把你抓去,推进沟里,摔得你满面是血。这种新闻登在报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发现流浪汉尸体’。”“要是那流浪汉身边还有旁人的尸体呢?”“那也没有什么好处。”汤姆望着年轻人沾满油污的脸说:“你打算怎么办呢?”年轻人含着泪说:“没有办法。”知道汤姆他们打算住下来碰碰运气,他约定晚上去看汤姆。又关照汤姆说,这儿随时都有密探,要学胡子老头那样,装聋作哑,装成个老实巴交的俄克佬。

  汤姆说:“妈,我们不能都歇在这儿。这儿没水,连个阴凉的地方也难找。奶奶该耽在阴凉的地方。”

  又有个小小的车队开出胡弗维尔。汤姆说:“咱们该动身了。”他从车座下面拿出把大号老虎钳交给奥尔,说:“防着点,谁想上来,请他尝尝这玩意儿。”又把铁扳手放在煞车底下,万一出事,他和爸伸手就能拿到。

  “要是我们先到加利福尼亚,转上了岔路呢?”

  汤姆回到自家的帐篷那儿。妈生了一堆火准备做饭。她让爸去买点儿猪的项圈肉,说:“离开家乡以后咱们没吃过煮的东西,我来做一锅土豆肉汤。”

  约德和威尔逊两家结伴,慢慢地向西行进。他们渐渐习惯了一种新的生活;公路成了他们的家,移动就是这种流浪生活的表现方式。

  汤姆愤愤地说:“要是找活干的人聚拢来说:‘让桃子烂掉!’工价不就会上涨吗?”年轻人笑笑,“我不是笑你。这办法早有人想到了。桃园的园主们也想到了。大家聚拢来,得有人带头,得有人出来说话。这人一开口,他们就把他抓进牢里。要是又出来一个头目,他们也照此办理。还有,你听说过‘黑名单’吗?”“啥叫‘黑名单’?”“只要你代表大家一开口,他们就给你拍照片寄到各地,从此你哪儿也找不到活干了。”

  妈到旅行车旁边,从后座车底里摸出柄旋螺丝用的铁扳手,在手上掂掂说:”我不走。”

  汤姆看看弗洛依德,只见他两只拇指紧扣着背带,手腕上鼓起一条条青筋。汤姆两只手也提了起来,拇指也扣在背带承包商跨上雪弗兰车。警官对弗洛依德说:“喂,你上车去。”他伸出一只大手抓住弗洛依德的左臂。弗洛依德使劲一转身,砰的一拳头打在那张大脸上,乘势跑掉了。警官晃了晃,汤姆伸只脚把他一绊,他就跌倒在地,打了个滚,去摸手枪。弗洛依德忽隐忽现一路跑去,警官从地上开了一枪,有个女人在一顶帐篷前一声尖叫,几个手指给打掉了,断指挂在掌上,打碎的皮肉没有一点血色。弗洛依德朝一丛柳树飞奔,警官坐在地上又举起枪来。忽然凯绥从人群里走上前去,对准警官的脖子后面就是一脚,见那胖子昏倒了才退回来。

  “我一定要你走,我们打定主意了。”

  把车子开上一条黄土支路,汤姆停住车,熄了车灯。他望见公路上那些红灯越过黄土路口,向胡弗维尔移动。不到几分钟,传来一片惊叫声,胡弗维尔升起了熊熊烈火。汤姆又掉转车头,不开车灯,上了公路向南开去。

  爸无可奈何地望望大家。大家瞪起眼睛望着爸,看他会不会捏起拳头来。爸的怒气并没发作,双手无力地垂在身边。不一会,大家知道妈胜利了。妈心里也明白。

  车子经过市镇一条小街,汤姆借街灯的光看看他母亲,她脸色沉静,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就象一尊古雕像的眼睛一样。他不自得伸手拍拍妈的肩膀,“我这辈子没听你一口气说过这许多话呢。”“过去没有这个必要。”

  爸征求大家的意见。约翰和威尔逊全都赞成。凯绥也同意留下来做汤姆的帮手。爸说:“既然决定这么办,我们快走吧。”

  爸走了以后,汤姆跟正在查看引擎的奥尔搭讪了几句,就沿着帐篷绕过去,只见凯绥坐在地上,望着一只翘起的光脚出神。“你好几天没做声了,老在想心事?”汤姆问。凯绥说:“是的,老在想。”“暂且放一放,听我说几句好吗?”“我始终在听呢。正是在听才老想。听人家谈话,我觉得他们就跟阁楼里的鸟儿似的,为了逃出去,拚命往布满灰尘的窗子上扑,简直要把翅膀都碰折了。”“我想说的正是这个,原来你已经明自了。”“明白了。有一大批咱们这样的流民,都饿得只想吃。实在熬不住了,就请我做祷告。我也给他们做了祷告,象苍蝇粘在捕蝇纸上那样,让一切苦恼都粘在祷告上,祷告往天上一飞,苦恼也带走了。可是这一套现在不灵了。”“祷告变不出肉来。要有猪才有肉吃。什么时候你能丢开空想干起活来呢?咱们非找活干不可,钱快花光了。”凯绥告诉汤姆,他正想独自走开。现在他吃他们的东西,占他们的地方,对他们却毫无用处。要能找个固定的职业,也好报答几分他们的恩惠。汤姆劝他别马上走,这儿快要找到活干了。他坐过牢,牢里是不准犯人聚在一起谈话的。这就使人变得机警起来,无论要出什么事,不用谁告诉,能预先觉察出来。凭这个经验,汤姆说:“要是一群人都不声不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有变动的苗头了。”凯绥说:“我不走就是。”帐篷里,康尼和罗撒香低声在说话。康尼憋着股气,说:“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不如留在家乡上夜课,学会开拖拉机,找个三块钱一天的差使。

  老板仔细打量着那个人,冷冰冰他说:“你敢说你不是捣乱分子?不是骗人的坏蛋?”那人说:“对天赌咒,我不是!”老板接着说:“那种人多得很。到处兴风作浪,搞得大家六神不安。总有一夭妻把那些捣乱分子全抓起来,把他们驱逐出境。大家都得做工,不做工活该倒霉。不能由他们捣乱。”

  凯绥对奥尔说:“你快进帐篷去,装做什么也不知道。”“你怎么办呢?”

  大家的脸刷地转过去,一齐朝向他。“我是回乡挨饿来的,”那人说,“我宁可在老家饿死。”爸愤怒他说:“你胡说什么?传单上都说那边要人。”那人说:“传单没错,他们的确要人。可你不知道他们怎么要法。”“这是什么意思?”“我问你,你看到的那张传单上说他们要多少人?”“八百,还只是个小地方。”“什么意思?那家伙要招八百人,印了五千张传单,说不定育两万人看到了。为了这张传单,说不定有两三千人搬了家。”“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没见到印传单那家伙,你没法明白。你跟许多人家在一起支起帐篷住在水沟边。他会到帐篷里来看青,见你们没有吃的了,就问:‘要做工吗?’你说:‘当然要,先生。求你给找个活儿。’他说:‘我可以用你。’告诉你啥时候到哪儿去,说完他又去招呼别人。他其实只要两百人,跟五百人都这么说了,这五百人又转告了一些人,等你去,那儿就有一千人了。那家伙说:‘我给你们每个钟头而毛钱。’这一来,说不定走掉一半,还留下五百个饿得要命的人,只要能挣到面包就肯干。这一下你明白了吧?他招去的人愈多,这些人愈饿得厉害,他付的钱就愈少。要是招到有孩子的人,他更称心了。——唉,我扫了你们的兴,给你们说这些丧气话。”

  “你上车去。”“好。”两个人扶起受伤的警官,“麦克,这是打你那家伙吗?”警官迷迷糊糊看了凯绥一会,“不象是他。”凯绥说:“没错,就是我。”他提醒警察最好去看看那个女人伤得是否厉害。他们的头头去了。回来说:“已经止血了。”车子于是掉头开出胡弗维尔。凯绥昂首坐在两个看守中间,嘴角隐隐挂着胜利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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