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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剑江湖: 第四十六回 分道杨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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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剑江湖: 第四十六回 分道杨镳

  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蝇!夷甫诸人,神州沉陆,几曾回首?……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为先生寿。
                                       ——陈子龙
  王丘正要打开那个红布包裹,孟元超忽地从他的手里抢了过来,说道:“王兄如此多疑,那也用不着把这‘拜帖’呈交令师了。”
  原来这红布包裹的是小金川义军的令箭,而且是冷铁樵和萧志远两个首领专用的一种令箭,王元通以前在四川走过镖,他一见了自会知道。
  但现在杨牧就在他们的旁边,孟元超自是不能让王丘打开包裹,亮出这支令箭了。
  王丘是王元通的大弟子,身手很是不弱,不料给孟元超劈手夺了他的东西,他竟然躲避不开,不由得又是吃惊,又是气怒,冷笑说道:“你们是存心上门欺人的吗?”
  冷铁樵是一个极为机警的人,初时怔了一怔,随后见孟元超和杨牧都变了面色,心知这个客人路道定然不正,便即说道:“王兄切莫误会,既然王兄以为这个‘拜帖’不够恭敬,我们另备拜帖就是。”
  冷铁樵并没拜帖带来,既然说是“另备拜帖”,那当然是要出外购买的了。王丘心里想道:“他们既然自找台阶,我就让他们走吧。”王丘以为他们认识杨牧,震于杨牧的名头,是以知难而退的。
  杨牧走了上来,说道:“好朋友既然来了,何必这样快走?咱们亲近亲近!”原来杨牧见孟元超面色有异,越发起了疑心,是以他要藉口试试孟元超的武功,他是曾经和孟元超交过手的,知道孟元超的武功路道,一试之下,就可以确切知道是否孟元超了。
  冷铁樵跨上一步,伸出手去,说道:“好,咱们亲近亲近!”杨牧并没指名要和孟元超“亲近”,何况他要躲也躲不开,只好和冷铁樵握一握手。
  双手相握,杨牧暗使“六阳金刚手”的掌力,存心要冷铁樵当杨出丑,不料他的内力发出,竟如泥牛入海,一去无踪,丝毫试不出对方深浅。
  杨牧吃了一惊,连忙缩手。冷铁樵也不为难他,把手放开,哈哈一笑,说道:“阁下是蓟州杨武师吧?”
  杨牧没有看出对方武功,却给冷铁樵一口道破他的身份,越发吃惊,说道:“不敢,阁下是谁?哎,哎,哟——”
  冷铁樵冷笑道:“我是山野鄙夫,屠狗之辈,怎比得杨武师名闻天下,名字么不说也罢。”一面说一面盯着杨牧。只见杨牧额头的汗珠,一颗颗滴下来。原来冷铁樵刚才所发的内力乃是留有后劲的,此时方始在杨牧身上发作。
  闵成龙大吃一惊,失声叫道:“师父你怎么啦?”连忙过去扶住杨牧。哪知杨牧正在默运玄功,化解对方的内力,闵成龙的双手接触着杨牧的身体,登时一震,跌了个仰八叉!
  王丘看见闵成龙吃了亏,不敢用手拉他,当下将佩剑连着鞘,递过去给闵成龙抓着,闵成龙握着剑鞘,翻起身来,向冷铁樵怒目而视。冷铁樵笑道:“你向我瞪眼干啥?你师父摔倒你,关我什么事?”
  杨牧毕竟也是个内功颇有根底的人,运气三转,已是气血畅通,消除了胸中烦闷之感。为了顾全面子,他吃了这个哑亏,可还不敢发作,只能苦笑说道:“真人不露相,阁下端的是好功夫。”冷铁樵冷冷说道:“杨武师你说什么,我可不懂。我只懂杀猪屠狗。哪会什么功夫?”杨牧心里暗暗咒骂,想道:“这厮和孟元超在一起,只怕就是正主儿了。哼,待宗神龙和石朝玑他们来了,叫你们好看!”
  局面正在尴尬,有人报道:“客人到!”只见一对中年男女走了进来,原来是扶桑派的石卫、桑青这对夫妇。
  石卫和杨牧是曾在泰山见过面的,见他一副狼狈的样子,他的徒弟又正在向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怒目而视,不觉甚为纳罕。上前说道:“杨武师,你也来啦。这里,刚才……”王丘说道:“没什么,两位请坐。”他故意冷淡孟、冷二人,希望他们二人知趣快走。
  冷铁樵暗自想道:“杨牧此人决不会无缘无故来给王元通拜寿,只怕还有鹰爪跟来。”当下站起身来,便要告辞。
  不料就在他刚要告辞,门面话却还没有交代之际,又听得有人大声报道:“罗帮主到!”
  冷铁樵又惊又喜,连忙把要说的话缩回去,闪过一边,只见一个粗豪的汉子大踏步走进门来,一进门就嚷道:“罗某给老朋友拜寿来了!嗯,王丘,你的师父呢?快请你师父出来受礼!”
  来的这个人正是冷铁樵想要和他商量大计的海砂帮帮主罗金鳌。
  王丘说道:“罗帮主请稍待,家师有点小事。待会儿我给你禀报上。”
  罗金鳌眉头一皱,说道:“不是我不懂礼数,催你师父出来见我,我也有事在身的,恐怕不能喝你师父这杯寿酒了。是什么紧要的事吗?”
  冷铁樵本来是要走的,听得罗金鳌这么说,他可是欲走不能了。
  王丘好生为难,只好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罗帮主,既然你要早走,那么请你坐一会儿,待我去禀报家师。”刚刚说到这里,王丘的二师弟贺铸和四师弟邓炳联袂进来。
  贺铸是个急性子的人,当他踏上台阶的时候,就向守门的仆人悄悄探问了,“那恶客走了没有?”仆人嘘了一声,他这才会意,没问下去。
  他说话虽然小声,屋子里的几个人可都是有高深武功的人,全听见了。
  罗金鳌好生奇怪,心里想道:“这恶客该不会是指我吧?”目光自自然然的就向着杨牧师徒望去,心道:“看他眼神,这中年人的内功似乎不错,难道是他?”
  王丘说道:“两位师弟来得正好,给我陪陪客人,嗯,罗帮主,这位是蓟州的杨武师,这位闵大哥是我们镖局的同事,也是杨武师的高足。”他只是介绍杨牧师徒,故意把冷、孟二人冷落,暗示“恶客”就是他们。
  罗金鳌心里想道:“杨牧师徒是他们镖局的自己人,当然不会是恶客了。”
  杨牧说道:“罗帮主,幸会,幸会!”罗金鳌说道:“杨武师的大名我也是久仰的了。”商人握手为礼,罗金鳌登时发觉,说道:“杨兄可是刚刚和人较量了一场内功?”心里颇为奇怪:“杨牧是金刚六阳手的衣钵传人,内功造诣不弱,什么人令他吃了大亏。”
  杨牧苦笑道:“谈不上是什么较量,只是这位朋友刚才和我印证了一下武功。”
  罗金鳌眼光移到冷铁樵和孟元超身上,说道:“哦,这两位朋友是——”
  王丘说道:“这两位朋友是真人不露相,他们已经来了半个时辰,定然要见家师,可是姓名却还不肯赐告。”
  罗金鳌说道:“哦,原来是两位高人,恕我不知自量,罗某倒是要高攀高攀了。朋友,咱们亲近亲近!”
  冷铁樵哈哈一笑,说道:“罗帮主,你不认识我了?”
  冷铁樵改容易貌,声音可是没改,不过隔别多年,罗金鳌却也一时想不起来,只觉得这人的声音似曾相识。当下仍然伸出手去,随口说道:“是的,请恕罗某眼拙,可是认不得阁下,咱们在哪里见过面的?”
  冷铁樵伸千与他一握,默运玄功,化解了他的内力,却不不反击,罗金鳌大惊说道:“你,你是——”
  冷铁樵笑道:“二十年前,小弟曾在合江和罗帮主见过一面。不过当时有七八个人之多,事隔多年,也难怪罗帮主记不起来了。”
  二十年前,罗金鳌初出道,在合江遭遇七个强敌围攻,正是冷铁樵救了他的性命。冷铁樵这么一说,他当然明白了。
  罗金鳌又惊又喜,心里想道:“他是小金川的义军首领,却为何到这里来?但我可不能在这里认他。”
  杨牧走过来道:“原来两位是老朋友。”
  罗金鳌道:“是呀,我也想不到在这里碰上老朋友的。张大哥,你是特地来给王老镖头拜寿的吗?既是要来扬州,怎的不事先有个信儿。”罗金鳌粗中有细,信口给冷铁礁捏造了一个假姓,要知姓冷的人很少,冷铁樵的武功又这样好,倘若叫他一声“冷大哥”的话,只怕杨牧马上就会猜想得到是谁了。
  王丘大为尴尬,说道:“两位是老朋友,那更好了。张先生,你也用不着备办什么拜帖啦,我给你通报家师就是。”
  王丘一走,罗金鳌就道:“张大哥,我可不知你和王老镖头有交情呢,可惜我却是不能陪你喝他的寿酒了。”
  冷铁樵登时会意笑道:“我只是慕名而来,其实我哪里高攀得起王老镖头,刚才他们还不肯给我通报呢。”
  王丘的二师弟贺铸连忙说道:“这只是一杨误会而已,张先生可别见怪。”心想:“这客人可是有点邪门,偏偏他又是罗金鳌的朋友,哼,待师父出来,他是什么路道,自然就会知道。”
  冷铁樵道:“你们不怪责我这‘恶客’我已经是领了你们的情了。令师有事,我慕名而来,到了府上,也算是表了一点心意,用不着再麻烦令师接见了,告辞!”
  贺铸心里想道:“这恶客走了也好。”当下假惺惺的挽留两句,便即站起送行。
  哪知罗金鳌跟着也说道:“贺老弟,我也要走啦,令师跟前,请你代为告罪。”
  贺铸吃了一惊,说道:“王师兄已经禀告家师了,罗帮主,你事情再忙,也不在乎多留一回儿吧。”
  罗金鳌笑道:“我明天还会再来的,今天我得先陪陪老朋友啦。”
  罗金鳌和冷、孟二人一同走出去,贺铸不敢拦阻,但杨牧却是疑心大起了。
  杨牧心里想道:“这两个客人之中,有一个是孟元超,决计无疑的了。为什么罗金鳌一见他们,马上就要和他们离开?其中定有蹊跷!”疑心一起,连忙追赶出去,叫道:“两位慢走!”
  冷铁樵还未曾跨出门槛,回头冷冷说道:“杨武师是不是还要和我印证印证武功?”
  杨牧红了脸说道:“两位这么一走,王老镖头只怕要怪责杨某得罪了他的客人。”
  罗金鳌哼了一声,说道:“杨武师,我说句公道话,这倒是你的多心了。这两位朋友是我请他们走,与你并不相干!”
  说话之际,罗金鳌、孟元超、冷跌樵三人业已步出客厅,扬牧仍然跟在后面。就在此际,刚好又有两个客人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老者见这情形,心知有异,便即说道:“杨武师,你不是和我约好来给王老镖头拜寿的么,怎的这么快就要走了?”
  杨牧一见这两个人,当真是如同喜从天降,连忙说道:“我是代主人留客,这几位好朋友执意要走,我恐怕在王老镖头面前难以交代。”
  原来这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从史公祠匆忙赶来的石朝玑和宗神龙。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王元通的大弟子王丘从后院匆匆忙忙的跑出来,嚷道:“罗帮主,家师命我向你赔罪,请你无论如何稍留片刻,他马上就出来了!”
  石朝玑道:“哦,这位是——”
  王丘此时方才看清楚了新来的两位客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道:“怎的御林军的副统领也来了。”只好硬着头皮说道:“石大人光临,请恕失迎。这位是海砂帮的罗帮主。罗帮主,这位是御林军的石大人。”
  石朝玑可还未曾看出孟元超和冷铁樵,只道他们是海砂帮的头目,心里想道:“杨牧接连向我抛眼色,想必这罗金鳌定然有些什么古怪,要我帮他截下。”于是哈哈一笑,说道:“久仰帮主大名,难得在这里碰头。主人要留佳客,我也盼望能够和罗帮主结交结交。”
  宗神龙和罗金鳌以前是曾经见过一面的,接着说道:“罗帮主,难得在这里相聚,你怎么可以就走?来,来,来,咱们里面谈谈。”口中说话,手上已是使出擒拿手法,把罗金鳌一把拉住。但在旁人看来,倒像是好朋友的亲热动作。
  宗神龙的内功是阴柔一路,罗金鳖运劲一挣,似是被一团棉花裹住似的,竟然挣脱不开。
  杨牧道:“这位大哥是罗帮主的好朋友。这位朋友的高姓大名我可还没领教。”孟元超淡淡说道:“草野小民,不敢高攀贵人。”这次他把声音也都变了。石朝玑一时间还未能看出他是谁,杨牧则是越发疑心了。
  石朝玑哈哈笑道:“既然都是好朋友,咱们一同进去吧。石某最喜结交朋友,这位老哥,你可别说这样的话。”
  孟元超闪开一步,石朝玑本来要和他拉一拉手,试试他的武功的,这么一来,倒弄得石朝玑甚是尴尬了,心里暗暗骂了一声“不识抬举!”但却想道:“这两个人大概只是海砂帮的小头目,上不得台盘。只要他们不跑,那也用不着试他了。”
  原来孟元超因为自己和石朝玑、杨牧、宗神龙这三个人都曾经交过手,大事要紧,他可是不能“露底”的。既然走不成,也就只好自己进去了。
  冷铁樵心里想道:“我可不能让罗金鳌吃亏。”当下走快两步,说道:“主人殷勤留客,咱们只好见到了主人再走吧。”说话之际,握着罗金鳌的左手,罗金鳌的右面是宗神龙,左面是冷铁樵,三个人一同步入客厅。
  宗神龙本来是握着罗金鳌的右手的,陡然间只觉一股极其刚猛的力道涌来,他的内功是阴柔一路,虽说柔能克刚,但也得看双方功力如何。宗神龙与冷铁樵功力不相上下,加上了罗金鳌的内力,他自是相形见绌了。这霎那间,宗神龙虎口陡然发热,不由自己的只好松开了手。原来冷铁樵施展的正是上乘武学中的“隔山打牛”的功夫。
  其实罗金鳌虽然受了宗神龙的挟持,宗神龙可还不敢伤他的。冷铁樵怕他吃亏,这手功夫一露,逼开了宗神龙,他自己可也露了“馅”了。宗、石二人虽未知道他的身份,却已知道了他的武功。
  宗神龙暗暗吃惊,心里想道:“这人的武功比罗金鳖高明得多,他是谁呢?”石朝玑心思更细,想道:“此人一定不是小头目了,怪不得杨牧郑重其事的要我留下他们。哼,莫非他就是今日的正点儿?”
  一行人进入客厅,石卫夫妻看见宗神龙和石朝玑结伴同来,不由得变了面色,特地不理踩他。宗神龙却不知趣,上前说道:“林无双这丫头呢?扶桑派只你们来么?”
  石卫冷冷说道:“扶桑派的事情,用不着外人多管。你是什么人,胆敢对我们的掌门人出言不逊!”
  宗神龙怒道:“扶桑七子,以我为长,你们目无尊长,该当何罪!”
  石卫冷笑道:“你是那一门的尊长,扶桑派可没有阁下这号人物!”
  王门弟子王丘、贺铸等人连忙上前劝架:“请三位给家师一点面子!”
  石朝玑忽地打了个哈哈,说道:“对,咱们是来给王老镖头拜寿的,贵派门户之事,慢慢料理不迟。是非自有公论,总会理出一个‘公道’来的。”
  藉辞清理门户,除掉石工夫妻,这本是宗神龙和牟宗涛的协议之一,得到石朝玑同意的,石朝玑忽然改了口风,宗神龙不禁好生纳罕。
  原来石朝玑打的是另一个算盘,他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必须马上查明真相,这就是要弄清楚冷铁樵的身份,因为他已经开始怀疑冷铁樵就是“钦犯”了。
  还有一层,宗神龙被逐出扶桑派,乃是牟宗涛主持其事的,要牟宗涛来到,推翻前议,宗神龙才可以更加“理直气壮”,但牟宗涛却还没有来到。石朝玑的“是非自有公论”,所谓“公论”,就是要待牟宗涛维护他。
  宗神龙怔了一怔之后,随即也懂得了石朝玑的暗示,哼了一声说道:“看在石大人和主人家的份上,我暂且不和你们计较。”
  桑青笑道:“我听了半天,只有这句话他说得对。大哥,你说是不是?”
  桑青是石卫的妻子,孟元超等人颇为诧异:“怎的她却帮宗神龙说话?”
  桑青不待丈夫说话,自问自答的又再说道:“扶桑派早已清理过门户了,趋炎附势的小人,咱们本来就不值得和他计较。大哥,你说是吗?”石卫哈哈笑道:“对,还是你说得有理!”
  两夫妻一唱一和,把宗神龙气得七窍生烟,可也不便马上发作,心里想道:“待牟宗涛来了,叫你们知道我的手段!”
  石朝玑特地坐在冷铁樵的旁边,和他搭讪,冷铁樵知道他已经起了疑心,可也不便和他翻脸。正在感到应付为难,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诸位贵客光临,请恕小老儿有失迎了。”原来是寿星公王元通出来了。
  王元通在密室里和尉迟炯、缪长风详谈之后,已经知道石朝玑、宗神龙等人要来他家里捉拿“钦犯”,但如还不知道这个“钦犯”是谁。王元通惊疑不已,暗自思量:“韩总镖头是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呢,还是给石朝玑所骗,以为他们当真只是捉拿‘飞贼’呢?”他可还没想到,这根本是杨牧师徒的谎话,假传总镖头的命令的。
  正在他惊疑不已的时候,就听得石朝玑、宗神龙和桑青等人在外面吵闹的声音了。
  尉迟炯勃然变色,说道:“石朝玑这小子倒是来得快呀!”
  王元通连忙说道:“两位千万不要出去,由我应付。”心里想道:“若是他们硬要进来搜查,说不得我也只好不顾总镖头之命,豁出去和他们硬拼了!”
  杨牧看见只是王元通单独出来,心里不觉又多一重疑云,干笑道:“王老爷子,你的面子可真不小呢,你瞧京师里的石大人,扶桑派的宗老前辈,海砂帮的罗帮主全都来给你老拜寿来了。对啦,你不是还有两位贵客吗,怎的不请他们出来和大家一同见面?”
  王元通作了一个罗圈揖,连声说道:“不敢当,不敢当。”接着笑道:“那两位朋友是生意人,不惯和咱们武林人物打交道,他们谈完了生意,已经走了。”
  扬牧说道:“是吧?这可真是遗憾了。”接着指一指孟元超和冷铁樵说道:“这两位朋友你老未曾见过面的吧?他们就是刚才急于求见你老的客人,说来也是真巧,原来他们是罗帮主的旧相识。”说话之际,抛了一个眼色,暗示“飞贼”可能就是他们。
  冷铁樵忽地走上前去,施了一礼,说道:“王大叔,你还记得我么?”
  王元通怔了一怔,说道:“恕我眼拙,老哥是——”
  冷铁樵笑道:“王大叔,我就是你的邻居那个小柱子,小时候,你还曾经抱过我呢!”
  王元通何等老练,一听之下,便知此人冒认乡亲,定有因由,哈哈笑道:“对了,我想起来了,你小时候老是挂着两筒鼻涕,顽皮得很,也不知给我骂过多少次,想不到你这么高大了。”
  冷铁樵笑道:“你老离家到京城当镖师,也已经有三十多年啦!”
  杨牧冷冷说道:“张大哥,你刚才不是说和王老爷子没甚交情,只是慕名而来,给他拜寿的吗?”
  冷铁樵说道:“是不错呀。王大叔在家乡的时候,我只是小孩子,怎谈得上‘交情’二字?说老实话,我这穷小子来攀认乡亲,也不知道王大叔还认不认得我呢,又何须向你细道其详?”
  王元通笑道:“小柱子,你这话可说错了。我能够见到同乡,心里正是高兴不过,何况你我还是邻居,怎能说是没有交情?嗯,这些年来,大概你是到处跑吧?乡音都有些变了。”
  其实冷铁樵是四川人,王元通是山东人,两人的“乡音”相去甚远。王元通老于世故,心思细密,是以特地找个理由为他掩饰。石朝玑果然惊疑不定,不知是真是假。
  王元通说道:“这位朋友好生面善,他是——”他是面向着孟元超,向冷铁樵发问的。
  冷铁樵听出他的用意,心里暗自笑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孟元超也拉来冒充他的乡亲。”便即笑道:“王大叔,这次你老可没眼花了,不错,他是熟人。你老想起来了么,他就是邻村的小元子呀!”
  王元通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小元子,你的大婶昨天还和我提起你呢。”接着说道:“拙荆和他同一条村子,说起来似乎还沾一点亲。”
  罗金鳌接着笑道:“原来你们都是乡亲,这可真是巧极了。”
  孟元超道:“大婶好吗?我想进去给她叩个头。”冷铁樵道:“不错,我也应该去给她老人家请个安。”
  王元通道:“这可不敢当。不过大婶是很惦记你们,见了你们一定十分高兴。我就和你们进去吧,磕头则可免了。”
  杨牧情知其中定有蹊跷,情急之下,说道:“王老镖头,石大人他们可是老远的赶来给你拜寿的呀!”
  王元通怫然不悦,说道:“石大人给我天大的面子,王某一介布衣,岂能不识抬举?不过容许我暂且告退片刻,再陪贵客如何?”
  罗金鳌忽地笑道:“王大哥,咱们忝属通家之好,恰巧他们又是我的好朋友,我也正想拜见大嫂,我和他们进去行了。你是今天的寿星公,客人就要陆续来的,我们可不敢,也不该麻烦你啊!”
  王元通立即省悟,笑道:“对,对,对,这正是两全其美,免得老朽又让客人失礼。好,那么这两位朋友就支给你招呼啦!”
  此时石朝玑也觉得不对了。但王元通是请小辈乡亲人内堂和妻子相见,他可是不能跑着进去,也不能拦阻的。
  杨牧忽地叫道:“且慢!”
  王元通吃了一惊,说道:“杨武师有何指教?”心想:“难道他们师徒还是要把韩总镖头抬出来压我。”
  杨牧说道:“王老爷子,你只怕是上了人家的当了。”
  王元通道:“我上了什么当?”
  杨牧道:“请问你老爷子仙乡何处?”
  工元通道:“敝乡山东蓬莱,怎么样?”
  杨牧冷冷说道:“苏州的三河县,和山东的蓬莱县,相去可是不止千里啊!”
  王元通暗暗吃惊,“哼”了一声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牧说道:“他就是原籍三河、近年来在小金川闯出万儿的孟元超。”’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石朝玑霍的站了起来,喝道:“孟元超你好大胆,你在小金川造反也还罢了,竟敢跑到这里冒充王老镖头的乡亲!”
  王元通暗暗叫苦:“原来钦犯是他!”心里想道:“听石朝玑的口气,倒有把我开脱之意。但这盂元超乃是义军中的重要人物,我可怎能任凭他们捉去?”
  孟元超淡淡说道:“你认错人了吧?”
  石卫站起来说道:“孟元超我是见过面的,这人并不是孟元超!”
  王元通看见有人帮腔,胆气复壮,说道:“对啦,我看他分明是小元子嘛,怎会变成什么孟元超了?杨武师,你认错人不打紧,小老儿可担当不起窝藏重犯的罪名。”
  石朝玑此时也隐约看出是孟元超了,说道:“王老镖头,这件事和你可并不相干,邻村那个小元子和你分别三十年,你认错人也是有的。我们怎能怪你?但这姓孟的冒充你的乡亲,却是存心不良,有意来害你了。”这番话说得又圆滑,又厉害,等于是向王元通警告,这件事你若袖手不理,我们就可让你免受牵连。
  杨牧说道:“王老爷子,他确实是孟元超。他是伙同了朋友来骗你的!”这话把罗金鳌和冷铁樵都牵连在内,孟元超的“小元子”既然是假,冷铁樵的“小柱子”也当然是假了。
  王元通还想尽力挽回,说道:“石大侠,你是什么时候见过孟元超的?”
  石卫说道:“三月之前,泰山会上!”
  王元通说道:“三个月前见过的人该不会认错吧?杨武师,你又怎么知道他是孟元超?”
  杨牧狠狠的咬一咬牙,说道:“孟元超与我有夺妻之仇,劫子之恨,他烧成了灰,我也认得!”
  “孟元超,你是好汉子大丈夫就别抵赖!”
  杨牧咄咄逼人,孟元超情知自己若然承认,必然坏了大事,但却也是不能不承认的了。当下冷冷说道:“哦,原来你和孟元超有这么大的仇恨!好,那么我先问你,我倘若是孟元超,你想怎样?”
  杨牧说道:“这是咱们两人之间的仇冤,和王老镖头并不相干!”
  他之所以强调私人的仇怨,一来是要撇开王元通,二来也是不想牵连上石朝玑的关系,因为他还是要在侠义道中混的,石朝玑捉拿“反贼”是一回事,他杨牧要向孟元超报仇又是另一回事。两件事情若混在一起,他如何还能在侠义道中混下去?而石朝玑的用意也正是要他缠上孟元超,好让自己和宗神龙去对付可能是“正点儿”的冷铁樵。只须经手上一会,纵然扬牧不是孟元超的对手,在杨牧落败之后,石朝玑再行出手,那也就与杨牧无关了。
  果然杨牧这边一发难,宗神龙就抢上前去,堵住了走向后堂的通路,说道:“王老镖头量大,给人骗了也不计较,我这个客人可看不过眼,非得管管闲事不可!”
  石朝玑接着说道:“对,杨武师报仇,咱们不便越俎代疱,和孟元超串同行骗的歹徒,咱们可是应该为主人家效劳,决不能将他们轻易放过了!”
  王元通忙道:“他是小元子还是孟元超,现在可还没有弄清楚呀!”
  此时关键已在孟元超身上,孟元超能够掩饰过去,冷铁樵“小柱子”的身份就可当真。否则的话,那就难免大家一同被揭穿了。
  在孟元超的心里,却正是要逼出杨牧刚才那两句话的。他心里想道:“看来是难以掩饰的了、既然可以不用连累王老镖头,我又何妨挺身而出!”
  正当孟元超要直认不讳的时候,忽地听到一个人说道:“谁要找孟元超?”
  王元通大喜过望,原来这人正是武林中人数一数二的高手金逐流。
  王元通大喜,石朝玑等人可是大大吃惊了。
  杨牧冷冷说道:“金大侠,你来得正好,我请你主持公道。孟元超与我有夺妻之仇,劫子之恨,我找他报仇,不算错吧。”
  金逐流笑道:“你们谁是谁非,我暂且不管,不过杨武师,你可是找错人了。”
  杨牧说道:“这个人正是孟元超假扮的,要识破他也并不难……”
  话犹未了,只听得金逐流已是笑道:“你看看这个人是谁?”
  只见一个剑眉虎目的汉子大踏步走进来,朗声说道:“孟元超在这儿!”
  杨牧大吃一惊,睁大了眼睛,心里想道:“难道是我当真认错人了,这两个人,谁才是真的孟元超呢?”站在他面前这个汉子,不但相貌和他曾经见过的孟元超一模一样,说话的声音也是相同。
  这个“孟元超”双眼一翻,冷冷说道:“杨武师,难道你不认识我了么?”
  杨牧苦笑道:“金大侠,你是一直和他在一起的么?”
  金逐流道:“你这一问,可是问得不清不楚。什么叫做‘一直’?一年之前,十年之前,我当然不会是和他同在一起。”
  杨牧道:“我说的是今天的事情了。”
  金逐流哈哈一笑,说道:“这就问得对了,不错,我今天是和他一同来给王老镖头拜寿。不但有他,还有好多位朋友呢。”
  金逐流这么一说,谁人还敢再有疑心?王元通哈哈笑道:“这么说,我这两个乡亲也不是假冒的了。罗帮主,还是麻烦你陪他们进去吧。”
  就在王元通说话之际,又有一班人走了进来,这些人是陈光世、宋腾霄、吕思美和林无双。
  原来金逐流找不着林无双,心里已是隐隐起疑,猜想到了可能是上了牟宗涛的当。于是立即赶回史公祠,刚好陈光世等人正在离开。金逐流这才见着了林无双,也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至于这个假扮孟元超的人,则是他们在途中遇上的。这个人是最擅于假扮别人的李麻子。他不但擅于改容易扮,而且模仿别人的口音,也是维妙维肖。
  他是和好友快活张一同来的。扬州多的是豪商巨贾,快活张是想和他来扬州做一两宗大“生意”的。
  金逐流从林无双的口中,已经知道冷铁樵和孟元超到了王家了,深怕他们遇险,正苦于没有妙策对付。路上碰上了李麻子与快活张,他灵机一动,便叫李麻子扮作孟元超和他一同去。快活张则独自行动,没有跟来。无巧不巧,他们来的可正是时候,给假孟元超派上了用杨。
  石朝玑看见这许多人进来,而这些人又都是金逐流的朋友,他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了。这些人中,宋腾霄也是朝廷所要捉拿的“反贼”,但有金逐流在此,石朝玑纵有无大的胆子,也是不敢轻举妄动了。只好眼睁睁的看看罗金鳌和王元通那两个“乡亲”走入内堂。
  杨牧还想挽回败局,说道:“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金大侠,我知道孟元超是你的朋友——”
  金逐流缓缓说道:“好,我给你们主持公道!”
  杨牧暗暗吃惊,只好硬着头皮说道:“金大侠肯给我们主持公道,那自是最好不过。嘿嘿,孟元超他拐骗了我的妻子,总不能说他对吧?”
  李麻子扮的假孟元超冷笑道:“谁知道你们夫妻因何反目,与我何干?至于你的儿子嘛,我倒是知道的,他是给滇南双煞收了做徒弟,你有本领,向滇南双煞讨去,怎可把这笔帐也算在我的头上。”
  王元通道:“你们先别争吵,听金大侠说嘛!”
  金逐流缓缓说道:“常言道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只能按照江湖规矩办事。杨武师,你是定要向孟元超报仇的了,是不是?”
  杨牧说道:“不错。”
  金逐流说道:“今天是王老镖头的寿辰,宾客盈堂,你们可不能在这里打架。既然你们不愿调解,那么就由你杨武师定出一个日期,指定地点,我担保孟元超必定如期赴约。”
  杨牧听说要和孟元超约期比武,心里却是不禁大为惊恐了。要知金逐流未来之前,他在这里和孟元超动手还有所恃,若是另约日期,由他和孟元超单打独斗,他定然必败无疑,焉能有这勇气?
  金逐流继续说道:“到时我作你们的公证,孟元超虽然是我的朋友,我决不会偏袒他。但若有旁人插手,那我可就不能不管了。”这话自然是说给石朝玑、宗神龙听的,两人听了,做声不得,暗暗叫苦。
  金逐流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怎么样,杨武师,你想好了日期没有?”
  杨牧面上一阵青、一阵红,说道:“这个、这个……”
  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什么这个那个,杨牧,你别给我丢人现世了。”
  王元通“啊呀”一声,叫道:“齐老前辈,你也来了,真是太给我增光啦!”原来来的正是杨牧的长辈姻亲,“四海神龙”齐建业。
  杨牧又喜又惊,喜的是多了一个自己人,惊的是齐建业一进门来就责备他,只怕自己想要把他倚作“靠山”,他却未必会给自己撑腰。
  果然齐建业跟着便道:“你在这里胡闹什么,是不是要向孟元超报仇?”
  杨牧说道:“姻伯,孟元超拐骗我的妻子,你是知道的!”
  金逐流说道:“齐老前辈,贵亲的家务事我断不了,只能按照江湖规矩,任由他们约期比武。”
  齐建业道:“好,他这家务事我来断!”
  齐建业是杨牧的长辈姻亲,他出头来管杨家之事,自是名正言顺,众人都无话说。石朝玑听他语气,已知不妙,心里还存着一线希望:“这老头儿该不至于胳膊向外弯吧?”
  只听得齐建业缓缓说道:“云紫萝有无闺门失德之事,过去我只是凭你一面之辞,实未深知,但即使有吧,如今也是与你无关的。”
  金逐流和假扮孟元超的李麻子不知其中究竟,不觉都是一怔。杨牧这边的石朝玑和他的徒弟闵成龙默不作声,宗神龙则沉不住气说道:“齐老先生,你这话有点欠思量了吧?败坏门风之事,是可忍孰不可忍?和丈夫无关,那又和谁有关?”
  齐建业面色一沉,说道:“杨牧父亲去世的时候曾托我管教他的儿子的,我管杨家的家事,用不着外人多嘴!”
  宗神龙碰了一鼻子灰,面目无光,讪讪说道:“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好,我倒要听你老先生怎么说?”
  齐建业正眼也不瞧他,迳自往下说道:“云紫萝早已不是你的妻子了,你写了休书给她,这休书正是我给你起草的,休书写明男婚女嫁各不相于,即使她当真嫁了姓孟的,你也管不着!怎能纠缠不清,一再胡闹。”
  杨牧涨红了脸,说道:“我是咽不下这口气。”
  齐建业大声说道:“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你自己把休书给了云紫萝,如今又来后悔,徒教别人笑话!”
  孟元超在里面听见齐建业这样说,不觉又惊又喜:“这老头儿忽然变得如此通情达理,倒是料想不到。”
  “真是料想不到,我只道他可以来给杨牧撑腰,谁知他竟然当真胳膊向外弯了。”石朝玑可是暗暗叫苦了。
  那知还有令他更难堪的事情,只听得齐建业接着说道:“杨牧,我是你的长辈才来说你,你自身不正,却要冒充正人君子,这不太可笑了么?”
  杨牧心中有鬼,又惊又气可又不敢和齐建业辩驳,只能讷讷说道:“姻伯,我,我做错了什么事了,你,你这样说我!”
  齐建业哼了一声说道:“你近来和些什么人交游?你不学好,专爱结交武林败类,你当我不知道么?”
  “武林败类”显然是把石朝玑和宗神龙都骂在里面了,两人不禁面色大变。
  原来齐建业正是因为知道杨牧和石朝玑等人在一起,才特地赶到扬州,要把他押回家里看管的。

  韶华争肯偎人住?已是滔滔去。西风无赖过江来,历尽千山万水几时回?秋声带叶萧萧落,莫响城头角,浮云遮月不分明,谁挽长江一洗故天青?
                                       ——董士锡
  杨牧给他一顿责骂,面子虽是难堪,心头却放下一块大石,想道:“还好,他只是责备我交游不当,并未知道我早已投靠了北宫望这件事情。”
  齐建业接着说道:“杨牧,你若还知道自爱,马上跟我回家。否则我也不理你的死活了。”
  杨牧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低声说道:“小侄听老伯吩咐。”
  王元通道:“齐老前辈,你不喝杯酒再走。”
  齐建业道:“杨牧在你这里惹事生非,我实在过意不去,也没面子在这里待下去啦,改天我再来给你赔罪。”气呼呼的拉着杨牧就走了。
  金逐流哈哈笑道:“这老头儿正直无私,倒是令人佩服。王老爷子,如今没有我的事情啦,我和你喝酒!”
  石朝玑、宗神龙给冷落在一边,尴尬之极,石朝玑心里想道:“金逐流和林无双都在这里,牟宗涛不来还好,来了只有更糟。王元通这老头儿又明显是站在他们这边,今日是决计不能硬来的了,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于是在杨牧走了之后,他们两人便也跟着告辞。
  一场风波,归于平静。林无双等人上前和王元通重新见过。
  王元通笑道:“贤侄女,你长得这么高了。上次我在你家,你还是个蹦蹦跳的小姑娘呢,你还记得么?”林无双笑道:“记得,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王元通道:“听说你已经做了扶桑派的掌门,当真是可喜可贺。刚才我还以为贵派有石大侠伉俪来了,你不会来呢。”
  金逐流笑道:“这屋子里都是自己人,我也不妨说实话。你可知道林姑娘因何而来吗?”
  林无双面上一红,说道:“金大哥说笑话了。王伯伯是我爹的老朋友,我当然是来给王伯伯拜寿的呀!”
  金逐流笑道:“不错,你一来是给王伯伯拜寿,二来也是为了找个人来的。”
  王元通怔了一怔,说道:“无双,你找谁呀?”
  李麻子哈哈笑道:“该用不着我再假冒了吧。如今该把真的孟元超请出来啦!”
  王元通这才知道林无双找的是孟元超,说道:“你们暂且再等一会。”吩咐大弟子王丘道:“有客人来到,你在镖局招待他们。”王家住宅是和镖局连一起的,外面是镖局,内进是住家。平日普通客人来到,多在镖局见客。王元通恐怕出事,特地郑重的再叮嘱一遍,好让弟子明白,即使有石朝玑之类特别的“贵客”来到,也只能在外面的客厅招待。
  且说罗金鳌和孟、冷二人进入内宅,罗金鳌是王家熟人,找着了一个老仆人便说道:“借你家主人的客房给我一用。”那老仆人道:“已经有两个客人在那里了。恐怕不大方便。”罗金鳌道:“好,那就借你的房间给我们说话。”
  这仆人甚为纳罕,不过他毕竟是跟王元通在镖局混了几十年的人,阅历极深,情知其中定有原因,也就没有多问了。
  冷铁樵要和罗金鳌商量的乃是有关身家性命的机密之事,罗金鳌能否答应,他亦是并无把握。孟元超与罗金鳌今日才第一次见面,这种机密之事,有一个新相识的第三者在场,只怕罗金鳌有所顾忌。冷铁樵想到这层,悄悄的向孟元超递了一个眼色。孟元超何等聪明,立即会意,说道:“大哥,我给你把风。”
  那老仆人和孟元超走出院子,小声说道:“大爷,你请放心,我这房间不会有人进来的。我出去关上角道的角门,那就更可无忧了。”
  此时石朝玑和宗神龙亚在外间向王元通相继告辞,孟元超凝神静听,隐隐听得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心中又少了一层顾虑,想道:“有金大侠和王老镖头在外面,料想决不至于有什么客人,未曾得到主人的允许,便敢闯进内宅。但只不知原先就在这里的两个客人是谁?”
  心念未已,甭道旁边一间厢房忽然打开房门,有一个人走出来,走到孟元超身边,突然一把拉住了他。孟元超早已警觉,但凭着他的一身武功,竟然仍是躲避不开!
  孟元超大吃一惊,正要运用“金蝉脱壳”的近身搏斗招数,挣脱那人掌握,那人已是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元超,是我!”一把就将他拉进房间去了。
  孟元超又惊又喜,说道:“你,你是——”那人哈哈一笑,说道:“孟老弟,你听不出我的声音么?你瞧还有你的一个好朋友也在这里呢!”
  孟元超这一下当真是有如喜从天降,笑道:“尉迟大哥,我已经疑心是你,只是还不相信你会忽然在这里出现。缪大哥,怎的也会和尉迟大哥同在一起?”
  缪长风道:“你坐下来。慢慢再说,先告诉我,你又是怎么来的?”
  孟元超道:“我是和冷大哥一同来的,他有一件大事,此刻正在和海砂帮的帮主罗金鳌密谈。”
  尉迟炯大喜道:“是冷铁樵么?”孟元超道:“不错。”尉迟炯笑道:“原来钦犯是他。”
  孟元超道:“此事说来话长。”尉迟炯忽地向他摇了摇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孟元超怔了一征,说道:“尉迟大哥,你有什么要说么?”
  尉迟炯笑道:“冷铁樵和罗金鳌商量的既是机密大事,你也不必告诉我了。不过,你恐怕不仅是和他一起来的吧?”此时林无双正在外面说话,孟元超亦已听见了。
  孟元超道:“不错,我是和林姑娘一道来的,来到扬州,才碰上了冷大哥。”
  尉迟炯道:“孟兄弟,我是个爽直的人,有句心里的话,要和你说。”
  孟元超不觉又是一怔,说道:“大哥,你有话请说。”
  尉迟炯笑道:“我和无双的爹乃是至交好友,她是我的侄女儿,你是我的兄弟,你可不能对不起我的世侄女。”
  孟元超面上一红,说道:“大哥,你有点误会了。我和无双也是结拜兄妹。”
  尉迟炯哈哈笑道:“这么说来,你不是要比我矮一辈了?”孟元超笑道:“尉迟大哥,你本来是武林前辈,其实我是应该——”尉迟炯笑道:“咱们各交各的,我和你说的笑话,你怎么当真了。”
  忽地面色一端,尉迟炯接着却又说道:“孟老弟,我虽然是个莽汉,可比你多懂得一点女孩儿的心事。无双是真心喜欢你的,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说的可不是笑话!”
  孟元超心中苦笑:“我怎会看不出来,唉,但你却怎知我的苦衷?”
  尉迟炯道:“咦,你怎么不说话?你不喜欢无双?”
  孟元超道:“我是把她当作妹妹的,怎会不喜欢她?但我现在正要赶回小金川去,咱们谈些别的正经事情好不好。”
  尉迟炯笑道:“男婚女嫁,这也正是正经事情呀!不过你也说得对,先公后私,你们的事情既是言之尚早,那就以后再谈吧。对啦,王老镖头还未知道杨牧师徒早已变节,闵成龙假传韩总镖头的命令,他也相信了,咱们待会儿可得告诉他。”
  一直没有说话的缪长风这才说道:“杨牧还居然有脸跑来这里找你胡闹,诬蔑紫萝,真是无耻之极!”
  尉迟炯道:“杨牧这样的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造你的那些谣言,我一点都不相信!”
  尉迟炯这么一说,孟元超倒是不好意思和他谈及自己和云紫萝的事情了。
  缪长风叹口气,说道:“紫萝也是命苦,嫁个这样的丈夫,离异了也还给他纠缠不清!”
  孟元超心中一动,说道:“缪兄,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缪长风道:“孟兄何用如此客气,请说吧。”
  孟元超道:“我可先得问一问你,你有没有别的紧要事情?”
  缪长风笑道:“我是闲云野鹤之身,你有什么事情,尽管交付给我。”
  孟元超道:“紫萝和她的姨妈如今已是搬到了北芒山一位姓刘的武林前辈家里,你可不可以去看一看她?”
  缪长风怔了一怔,道:“啊,这个——”神色显得有点踌躇。我
  孟元超道:“是这样的,紫萝月前产下一子,身子虚弱,我怕鹰爪找她麻烦。她之所以搬到北芒山,就是为了躲避鹰爪的。那地方虽然隐秘,但万一有甚意外,却也不可不防。”当下把云紫萝临盆那日所遭遇的险事告诉缪长风,最后说道:“你是我的好朋友,也是紫萝的好朋友,我要赶回小金川,照料她的事情,只能拜托你了。”
  缪长风深感义不容辞,慨然说道:“好吧,那么待我和王老镖头拜寿之后,到北芒山去就是。”心中暗自恩量:“尉迟炯极力要撮合他与到无双,莫非他也有了几分心意?唉,但他却哪里知道,我和紫萝的友谊早已超乎男女之情,我以前纵然有这非份之念,也早已烟消云散了。”
威尼斯vns7908,  尉迟炯笑道:“对,这样安排最是妥当不过。元超,你可以安心和无双往小金川了。”
  孟元超知他误会了自己的用意,却苦干无法辩白,只好苦笑。
  刚说到这里,忽听得有脚步声走来,尉迟炯喝道:“什么人?”
  王元通走了进来,笑道:“原来你们几位好朋友已经会面。元超,无双正有事情要和你商量呢,大家都出去吧。”
  原来就在王元通送走了石朝玑之后不久,大弟子王丘进来报道:“师父,有个客人要想见你。”
  王元通一皱眉头,说道:“我不是吩咐过你,我暂时不见客人,叫你在外间招待他们吗?”
  王丘说道:“这位客人是江南大侠陈天宇,他说有桩古怪的事情要和你说。”
  王元通吃了一惊,说道:“是陈大侠吗?那还不赶快请他进来?”回过头问陈光世道:“你不是说令尊不来的吗?”
  陈光世也是颇感诧异,说道:“是呀,家父本来要我代表他的,不知何以他又来了?”
  陈天宇走了进来,哈哈笑道:“金贤侄,林姑娘,你们都在这儿,真是好极了。”
  金逐流道:“我这次来得匆忙,事先未能禀告老伯,请老伯原谅,我本来想在给王老镖头拜寿之后,再交拜访老伯的。”
  栋天宇笑道:“你到这里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前几天我正和丐帮的仲帮主一起。不过他却是另外有事,是以没有和我一起前来。”原来这次冷铁樵偷出小金川,事先是和丐帮有了联络的。他约金逐流到扬州拜寿之事,别人不知,丐帮的帮主仲长统则是知道的。
  金逐流道:“这么说老伯是特地来找我的了?”陈天宇道:“正是。”
  俗语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以陈天宇的身份,特地跑来会金逐流,金逐流自是可以猜想得到,陈天宇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和他商量的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陈天宇笑道:“是有一件大事,但不是急事。待我先和王大哥说一桩古怪的事儿吧,这是我刚刚碰上的,可得请王大哥给我打开这个闷葫芦!”
  王元通道:“陈大侠可是碰见了石朝玑这厮从我这里出去,觉得奇怪?”
  陈天宇道:“哦,石朝玑这厮居然也有这脸皮来给你拜寿么?但我不是碰见了他,是碰见了另外一个说是要来给你拜寿,但到了你的门前,却又忽然跑了的人。”
  王元通说道:“啊,那是谁呀?”
  陈天宇道:“是牟宗涛,”接着说道:“牟宗涛来给你拜寿,本来不足为奇。奇怪的是,我是在街口碰见他的,他和我一起走来,都没提有别的紧要事情,还兴致勃勃的说是这次来给你拜寿,可以藉此结识各处英豪呢。不料到了你的门前,他却忽然说是想起一件非马上去办不可的事情,大门也没踏进,但他就跑了。既然来到门前,也不差这点时候呀,你说奇不奇怪?”
  金逐流道:“当时你们有没有听见我在里面说话的声音?”
  陈天宇说道:“听见了。那时你大概正在说到什么高兴的事情吧?我听见你的笑声。”
  金逐流笑道:“这就是了,牟宗涛知道我已经来到这里,他如何还敢进来?”
  陈天宇大为诧异,说道:“为什么,他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金逐流道:“以前是的,从今天起已经不是了。”
  当下金逐流把牟宗涛刚才谎骗他的事说了出来,说道:“起初我还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后来碰见了林姑娘和林少侠他们几位,才知道原来他已经暗中投靠了清廷。”
  陈天宇叹道:“牟宗涛本来是个人材,可惜他竟给利欲熏心,自己毁了自己。”
  陈光世道:“爹,古语有云:无才不足以济好。越有才能的人变成了坏人之后,祸害越大,也越可恶。像牟宗涛这样的人,自甘坠落,乃是咎由自取,咱们实在用不着为他叹息。”
  陈天宇掀须笑道:“你说得对。你出外磨练了几年,见识果然是颇有长进了。”
  王元通道:“陈大侠,你刚才说是有件大事,不知……”
  陈天宇说道:“这件事也正是和扶桑派有关的。丐帮的仲帮主得到一个消息,说是宗神龙约了许多三山五岳的人马,准备在下月玉皇诞辰那天,假充香客,上泰山玉皇顶进香。你们想这件事情不是很有点奇怪吗?”
  金逐流道:“扶桑派的总舵就在玉皇顶对面的一座山峰,宗神龙又正是被扶桑派驱逐的叛谜,这件事情不用推敲,自必是要对付扶桑派的了!”
  陈天宇道:“还有一层,宗神龙是海外归来的,何以在不足十年的时间,他能够结论这许多三山五岳的人马?”
  金逐流道:“啊,老伯还未知道吗?宗神龙早在牟宗涛之前已经投靠清廷了。”
  陈天宇道:“仲帮主也是这样告诉我的,所以据他猜测,主持这件事情,在宗神龙的背后,恐怕还另外有人。”
  金逐流道:“不错,石朝玑本是黑道出身,那班三山五岳的人马,想必就是石朝玑代他约的。”
  陈天宇道:“贤侄,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情,特地赶来找你的。你们夫妇是林掌门的好朋友,我本想托你设法通知林掌门的,谁知林掌门也在这里,这就更好了。事情现在已经明白得很,宗神龙要靠清廷之力,借用邪派群魔,谋夺扶桑派的掌门。”
  林无双甚为难过,说道:“陈大侠,谋夺掌门的不是宗神龙,是牟宗涛。他们二人狼狈为奸,由宗神龙出面。牟宗涛则还要躲在背后,冒充侠义道呢!”
  陈天宇诧道:“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林无双道:“说来也是神差鬼使,今早我和孟元超逛史公祠,恰好宗神龙和牟宗涛、石朝玑也在那里约会,我于无意之中听到了他们的阴谋。”当下把她所偷听到的对方的密谋诡计,一一说出来。
  陈天宇道:“想不到他们比我所想的还要毒辣,真是可恨!”
  石卫说道:“玉皇诞辰为期不远,咱们须得赶紧回山准备才行。林掌门,你——”
  林无双道:“金大哥,到时还得请你大力帮忙。”
  金逐流道:“我当然要帮你的,不过我毕竟是个外人,这件事情,恐怕还得要你亲自回去主持才行。”
  石卫接着说道:“不错,兹事体大,我恐怕担当不了。再者,牟宗涛背叛本门,本门弟子尚未知道,他和宗神龙一个做好,一个做坏,只凭我的说话,所有的本门弟子也只怕未必全部相信。这个清理本门之事,恐怕要掌门人亲自主持,方能名正言顺。”
  在史公祠的时候,林无双虽然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密谈,但尚未知道宗神龙已经有了这个布置,是以她还以为可以和孟元超一同去小金川,如今知道了这件事情,可是令她好生为难。
  金逐流看出她的心思:笑道:“无双,你可是和元超另外有事?”
  林无双说道:“他说小金川很需要人,我已经答应他同往小金川了。”
  金逐流说道:“小金川固然是很需要人,不过,目前这件事情,非得你亲自料理不行,嗯,对了,咱们不如请元超出来一同商量吧。”
  王元通算算时候,冷、孟等人进去已经过了一柱香的时刻,于是说道:“不错,好几件事情都应该让大家商量商量才好办事。冷大侠和罗帮主大概此际也该谈出个结果来了,不如请大家都出来商量吧。”
  不出金逐流所料,孟元超果然是以全局为重,说道:“事有缓急轻重之分,无双,你先回去料理了这件事情,再来小金川吧。”
  林无双道:“好,不过我也有一件事情,要请石师哥答应我。”
  石卫说道:“掌门师妹,你吩咐好啦。”
  林无双道:“清理门户之后,本派掌门我要请你继任。”
  石卫怔了一怔,说道:“啊,这个,我可不敢应承。而且这样的大事,也该本门弟子公决才行。”
  金逐流笑道:“我知道无双的性情,大事临头,她最勇于担当的。料理日常的事务,那却是你比她强了。她既然有这个意思,你就答应下来。反正日后有甚大事,她也不会不理。当然这件大事,还得你们本门公决,不过也必须先得到你的同意,这才好提出来啊。”
  桑青明白林无双的心事,想道:“林师妹这次为了维护本门,逼得与孟元超分开两地,在她自是无可奈何之事。故此她希望卸下掌门人这副担子,以后才能无拘无束的去找她的心上人!”她识破了林无双的心事,于是微笑对丈夫说道:“卫哥,金大侠也这么说,那你就答应吧,也好让掌门师妹可以安心和咱们回山啊!”
  金逐流道:“好,这件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咱们再谈其他事情吧。”
  刚说到这里,只见冷铁樵和罗金鳌并肩而出。冷铁樵已经恢复了本来面目,哈哈笑道:“陈老前辈,金大哥,劳你们久候了。”
  金逐流一看他的脸色,便知他要求助于罗金鳌的事情,定然已经谈得十分圆满,当下笑道:“咱们今日是旧友重逢,新知初识,大家都可说的是不虚此行了,对么?”冷铁樵道:“是啊,罗帮主义薄云天,我与他二十年没有见面,交情丝毫未减,当真是不虚此行了。”言下之意自是向金逐流暗示罗金鳌已经拔刀相助。
  金逐流道:“王老镖头,你的寿宴我们恐怕都是只能心领了。我想借花献佛,给你老祝寿,也敬各位朋友一杯。”
  王元通苦笑道:“我恐怕也不能在镖局久留了。好,拿酒来,大家痛痛快快的喝几杯。”王丘拿酒进来,说道:“师父,有件事情禀告你老人家,那位闵师兄不知何故,忽然溜走了。”
  孟元超道:“王老镖头,我正要告诉你,杨牧、闵成龙这两师徒早已投靠清廷,闵成龙也早已是被韩总镖头逐出镖局的了。”
  王元通说道:“我也早已瞧出一点破绽,以韩总镖头的为人,他不会这样巴结权贵的。原来事情的真相乃是如此。”
  罗金道:“王大哥,石朝玑说不定还要找你麻烦,待过了今日,你到敝帮暂且避他一避如何?”
  王元通道:“我正有此意,这个镖局我打算暂时交给王丘料理。”
  孟元超道:“还有一件紧要的事情,缪大哥,只怕又得拜托你了。”
  缪长风笑道:“我反正是闲云野鹤之身,一点不怕多管闲事,你说好了。”
  孟元超道:“石朝玑派遣伍宏、魏庆和西门虎三人追捕刘抗,听说刘抗是运韩朋的棺材北上,你此去正好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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