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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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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第八章

第八章
  瓦斯科夫从一列军车上跳下来,正向人来人往的站台走来,突然听见有人叫他。

第九章
  目睹敌机冒着浓烟从空中一路坠落,瓦斯科夫兴奋地跳了起来,一边喊着一边向阵地上飞跑:“谁打的?谁打的?一定要给你请功!”

  “瓦斯科夫,瓦斯科夫!”一名上尉挤过人群,使劲向瓦斯科夫挥舞着胳膊。

  此时丽达的机枪正在瞄准德国人的伞兵。透过炮镜,瞄准线上的十字不偏不倚地定在伞兵的头上。

  瓦斯科夫眼睛一亮,也挤了过去。上尉向瓦斯科夫行了一个军礼:“班长同志,捷列金上尉向您报告。”

  热妮亚在一边咬着牙地喊:“打死他!为了奥夏宁,为了我的父母、妹妹弟弟,为了我们的红军兄弟!”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瓦斯科夫激动地语无伦次。

  基里亚诺娃看出了丽达和女兵们要干什么,她一下蹿出掩蔽部,大声喊着:“要活的!”

  “还有呢。”捷列金指着一列军车,上面坐的战士们都在向瓦斯科夫招手。

  丽达紧紧盯着炮镜,下意识地咬紧嘴唇。德寇正凶残地向人群扫射。火焰喷射器的枪口。萨沙倒在血泊里。她满身是血的奥夏宁。阿利克畏惧的眼神。那些令人痛苦的画面潮涌般在她眼前翻滚着。她眼一闭,又踩下了炮钮。

  “上前线?”

  一串机枪子弹带着啸声向天空中的伞兵冲去。降落伞在空中迅速燃烧成一个火球,带着敌人的伞兵直直坠向尘埃。

  “上前线。咱们整个师都调上来了。”

  瓦斯科夫和基里亚诺娃都呆住了。阵地上却爆发出女兵们的欢呼。她们冲到丽达身旁,拼命地亲吻她。丽达却呆呆地坐在机枪前,全身像筛糠一样不断地在发抖。

  “你也成了上尉。”瓦斯科夫不无遗憾地看着捷列金的肩章。

  “你怎么了?”热妮亚问。

  “如果你没调到铁路部队,早应该是少校了。”捷列金笑着说。

  丽达苍白着脸,没有吭声。基里亚诺娃走了过来,揽住她的肩膀:“没关系,没关系。”

  两个人挤到军列旁,瓦斯科夫与往日的战友们逐一握手。捷列金向新战士们介绍着:“这是我的老班长,他得过两枚勋章,是个英雄。他是我们连队的光荣。”

  丽达的泪水一下子淌了下来。突然,她停止了哭泣,问道:“死了吗?”

  瓦斯科夫非常不习惯这样的介绍,窘迫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肯定死了。”热妮亚说。

  “来,给年轻人讲点什么。”

  这回丽达的泪水像断了线的风筝,一串串地滴落下来。

  可不管捷列金怎么鼓动,瓦斯科夫就是一个劲往后缩,腼腆地站到捷列金身后。上尉小声地对瓦斯科夫说:“他们就要上战场了,最少您也该祝福他们呀。”

  “会过去的,丽达,我第一次击毙敌人的时候,绝不是撒谎,我自己差点没吓死,连着做了一个月的噩梦。”基里亚诺娃安慰着丽达。

  瓦斯科夫不再往后缩了。他站到了大家面前,干咳了两声,却仍旧找不出要说点什么。

  瓦斯科夫面色阴沉,背着手走到阵地上,在阵地上巡视了一遍,对丽达说:“本来嘛,我要给你请个大大的功,你这二拇指一扣——”

  “告诉他们应该怎样打仗。”捷列金小声地提醒瓦斯科夫。

  “脚一踩。”嘉尔卡在一旁纠正道。

  “对,冲锋的时候往前看,千万别往后瞅,因为子弹是从前面打过来的。打阵地战,别怕炮击,炮弹永远不会瞄准一个人,而是一块地方,炮弹讲的是覆盖,不是击中。所以,让炮弹直接命中的机会并不大。常言说的好,新兵怕炮,老兵怕号——”

  “哦,脚一踩,把个勋章踩跑了。”

  “为什么怕号?”有人问。

  “应该给丽达请功,这是我们打下的第一架敌机。”热妮亚争辩着。

  “一吹号就要冲锋了。”瓦斯科夫傻笑着。捷列金在一旁皱起了眉头,又不好打断他的讲话,只得顺其自然。

  瓦斯科夫没理热妮亚,严肃地说:“现在我要处分你!”

  “小伙子们,记住,勇敢的士兵,倒下去的时候,子弹应该是从前面打进去的,背后中弹不是个好兵。”

  “准尉同志,您还记得吧,这些兵归我领导,处分不处分谁,由我说了算。”基里亚诺娃冷冷地说。

  士兵们为瓦斯科夫粗糙而又实在的理论鼓舞着,鼓起掌来。

  瓦斯科夫被基里亚诺娃的一番抢白弄得垂头丧气,闷闷不乐地站到一边去了。

  列车突然拉响了汽笛,轰鸣着启动了。捷列金跳上火车,向瓦斯科夫告别。

  玛丽娅家里,安德烈一直不动声色地关注着外面的动静。看见打下了德国人的飞机,安德烈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他回过头来,瞧着仍旧一声不吭的玛丽娅,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他站起来,蹒跚地走到玛丽娅身边,猛地抓住她的发髻,把她的脸扭过来对着自己:“臭娘们儿,该咱俩算账了。”

  “行吗?”瓦斯科夫追着问捷列金。

  玛丽娅的眼睛里没有安德烈记忆中的惊恐,她静静地看着丈夫,充满了平和。安德烈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玛丽娅站起来,从容地拽了拽有些乱的衣衫,把矮凳放好,拿过皮带,顺从地趴到了矮凳上。

  “好极了。看来你还是待在小站上,带着那群小母鸡孵蛋的好。”捷列金讽刺道。瓦斯科夫似乎没听出来捷列金的讽刺,他满怀着一股庄严,向列车上的士兵们挥手致意。

  安德烈愣了一下,还是把皮带拿在了手里。他试了试,走到矮凳前。看着一言不发的玛丽娅,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送别了年轻的战士,瓦斯科夫马不停蹄赶到军运指挥部,兴致冲冲地推开了大门。少校正在接电话。他汇报情况的口吻和聆听对方指示的架势规矩得要命,和瓦斯科夫熟悉的那个暴君简直判若两人。显然,对方是位不好惹的高级军官。

  “前几天,区上送来了你的阵亡通知书,说你一个月前,去德国人后方侦察,踩响了地雷。”玛丽娅趴在矮凳上说。

  瓦斯科夫找了一个座位安置自己,一直等到少校接完电话,才走了过去。

  安德烈逐渐明白了一些,但他仍旧发狠地问:“你就不能等几天?”

  “少校同志,171会让站军运指挥员——”

  玛丽娅长叹了一口气,轻声说:“不说了,说了你也不信,还是——”

  “行了行了,我看见你来了。”少校挥挥手,打断了瓦斯科夫的报告,问道:“你又来干什么?把那些女兵换成男人?”

  玛丽娅一副不屑争辩的样子反而激怒了安德烈,他扬起皮带就要抽下去。玛丽娅突然又补充了一句:“没他什么事。”说完,玛丽娅又伏下头去。“来吧。”

  “不是,不是。”瓦斯科夫急忙解释说:“我来领给养。”

  安德烈怒不可遏,皮带重重地向下抽去,玛丽娅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紧张地闭上了眼睛。然而皮带只在空中画了个圈,便无力地落了下来。安德烈丢下皮带,拄着双拐走进了里屋。

  “不是给你们送去了吗?”

  没有吃到鞭子,这让趴在矮凳上的玛丽娅感到十分诧异。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安德烈走进里屋的背影,心头竟萌生出一丝柔情。她爬起身,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裙子,然后端正地站起身。安德烈的吼声从里屋传出来:“把酒拿来!”

  “是的是的,不过,想多领几块肥皂。”瓦斯科夫小声说。

  突然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玛丽娅犹豫了一下,慢慢地向电话走去。

  少校略一思忖,说:“看在女兵的份儿上。”

  “快点!”安德烈咆哮起来。

  少校俯在桌子上,飞快地写了个条子,递给瓦斯科夫,突然问道:“你和女房东怎么样了?”

  玛丽娅浑身一震,立刻丢下响着的电话,钻进了厨房。

  这话让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瓦斯科夫有点下不来台,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他张嘴刚要为自己分辩,就被少校不耐烦地打断。

  因为打了个漂亮的胜仗,女兵们情绪高涨得仿佛可以一口气游过春天里的伏尔加河。基里亚诺娃兴高采烈地召开军事会议,讨论布置新阵地的方案。

  “好了好了,我告诉你,不能光去照顾一个女人,那还有二十几个同样缺少男人滋润的女人。组织过舞会吗?”

  “要是再修几个伪装阵地,让德国人的飞机摸不清我们的位置。”热妮亚提议道。

  “没有。”

  “最好的位置是在小河对面的森林里,这样,我们可以兜着德国人的飞机的屁股打。”丽达说。

  “去组织,这是命令。”

  “这次德国人吃到了苦头,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估计,近几日,他们会派出几架飞机,趁着早晨或者黄昏偷袭我们,准尉同志,您认为呢?”基里亚诺娃问。

  “是。”

  “嗯。”瓦斯科夫坐在一旁低头抽烟,没精打采地应道。

  “那个热妮亚……”少校有意压低了声音问。

  “大叔,您不能总是这样闷闷不乐。”热妮亚幽默地说。

  “是个好姑娘。”

  “我要上前线。”瓦斯科夫瓮声瓮气地说。

  “没问你这个。我是问,她有没有私自外出,或者有什么人来找过她?”

  “那我可就是171会让站的指挥员了。”基里亚诺娃开起了玩笑。

  “没有。”

  瓦斯科夫愣了一下,嘟嘟囔囔地说:“也许他们会再派一个。”

  “听说,姑娘们对你造的澡房十分满意?”

  “我们跳舞吧。”热妮亚转移了话题。

  “就是厕所紧张了点。”

  女兵们立刻活跃起来,消防棚里又成了喜鹊窝。里莎捅了捅丽达,示意她看准尉。只见瓦斯科夫阴沉着脸,闷头闷脑地站起来,直勾勾地向外走。

  “那就多修几个。嗯,难道还要让我批准吗?”

  “您上哪儿?”基里亚诺娃问道。

  “不用不用。”

  “我得想办法给弄个留声机啊。”瓦斯科夫一边说一边甩着两只大脚板走了出去。

  “去吧,瓦斯科夫,把她们捧在手心里,像水晶一样。她们是女人,俄罗斯的女人,生儿育女的女人,去爱她们,呵护她们。”少校语重心长地说。

  “他心情不好。”丽达说。

  瓦斯科夫忙不迭地应承。他一离开指挥部,就赶紧攥着条子蹿到了给养处。军需官把少校的条子看了一遍,翻着白眼问瓦斯科夫:“编制?”

  “你们说,安德烈会怎样对待玛丽娅,对待瓦斯科夫?”里莎天真地问。

  “什么?”

  “能怎么样,杀了玛丽娅。”热妮亚调侃着说。

  “问你有多少人?”

  里莎瞪大了眼睛:“杀了?”

  “25个。”

  姑娘们被逗笑了。里莎马上明白那只是个玩笑,立刻爽朗地加入到了欢乐的行列。只有嘉尔卡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充满了敌意地看着准备开舞会的姑娘们。

  “四个人一块,六块零一角。”军需官嘟嘟囔囔地拿出来六块肥皂。

  “嘿。”热妮亚离开众人,走过来拍了一下嘉尔卡。

  “那一角呢?”瓦斯科夫盯着要肥皂的零头。那些丫头们可费东西了,多要点没坏处。他在心里头嘀咕着。

  嘉尔卡不知所措地看着热妮亚,巴掌大的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

  军需官又白了一眼瓦斯科夫,不情愿地拿出一角肥皂给他。瓦斯科夫抱起肥皂抬腿刚要走,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又折了回来,理直气壮地说:“你知道吗?”

  热妮亚冲她友善地挤了下眼,然后高声朝姑娘们喊:“我说过,要把嘉尔卡打扮成白雪公主。”

  军需官抬起头,诧异地看着瓦斯科夫。

  嘉尔卡愣住了。

  “司令官同志有规定,女兵的肥皂供应由四个人一块改成两个人一块。”

  瓦斯科夫在玛丽娅家院子的门口站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不进去为好,他转身走进了波琳娜家。准尉第一次主动登门,波琳娜顿时感觉自己有了盼头。她满面春风地把瓦斯科夫迎了进来。又一阵风似地钻进厨房,搬出了茶饮、蜂蜜、黑面包,甚至还有一瓶私酿的白酒。

  “我怎么不知道?”

  “不必。”瓦斯科夫推开了酒瓶。

  “刚刚宣布的。”

  “现在你知道谁疼你了吧?”

  军需官将信将疑。瓦斯科夫见状,抓起桌上的电话递给他:“你给司令官本人打个电话问问?”

  “我想借留声机。”

  军需官放下电话,怒气冲冲地说:“这不可能。”

  波琳娜犹豫了一下,随即说道:“当然,心情不好的时候,跳跳舞,可为什么不到我这儿来,我这有——”

  “那好,我来问。”瓦斯科夫又拿起了电话,对着话筒说:“请接前线司令部——”

  “我不过生日。”瓦斯科夫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波琳娜的请求。

  军需官被唬住了,他一把抢过瓦斯科夫手里的电话,无可奈何地说:“就算司令官是这么说的,再多给你两块。”

  “那总得告诉我,是和谁吧?”

  “六块?”

  “女兵。”

  “不成,最多三块。”

  “全体吗?”

  “五块?”

  “全体。”

  “四块。”

  波琳娜放心了,爽快地把留声机放到瓦斯科夫面前。

  瓦斯科夫妥协了。他往怀里又添了四块肥皂,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瓦斯科夫的头冲着玛丽娅家方向摆了摆,问道:“怎么样?”

  这场肥皂大战让瓦斯科夫成了女兵们心目中的英雄。不过她们万万没想到,老实的准尉大叔也有偷奸耍滑的时候——他只拿出了九块肥皂。

  “一点动静都没有。”

  宝贵的肥皂被郑重地摆在桌上,全体女兵围成一圈,等待着由瓦斯科夫主持分肥皂仪式。

  “玛丽娅遭殃ⅰ!

  “一共十块,大家看我们怎么——”

  “两天了,门始终没开一回。”

  “咦,这不是九块吗?”里莎说。

  “唉。”瓦斯科夫抱起留声机就往外走。

  “噢,九块。”瓦斯科夫掩饰住心头的慌乱,赶紧心虚地抽出匕首,说:“每三个人一块。”

  “哎,你还没邀请我呢。”波琳娜在背后喊。

  瓦斯科夫的匕首刚要往下切,热妮亚拦住了瓦斯科夫:“把肥皂切了不好用,反而浪费,我建议统一由副排长掌管,放在外面,公用。”

  “嗯。”

  基里亚诺娃满意地点点头。女兵们一个个地举起手来。

  不等波琳娜想出挽留准尉的借口,他已经大步流星出了她家的院子。瓦斯科夫返回消防棚,发现姑娘们已经把一间大屋子变成了两部分。消防棚的一角被床单隔开,诞生了一个小小的天地。

  “通过。”基里亚诺娃说。

  一只小炉子正烧得火旺,上面放着一把火剪子。从波琳娜家借来的熨斗、缝纫机一应物件都堆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我们准备开个舞会。”瓦斯科夫宣布道。

  “我脸上这都是什么呀?”嘉尔卡坐在椅子上,在镜子里仔细端详自己,大惊小怪地叫起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一下子让消防棚内热闹起来,姑娘们立刻就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议论起来:“穿什么衣服?”

  “雀斑。”热妮亚一边为嘉尔卡化妆一边说。

  “没有舞伴啊?”

  “以前没有。”

  “再说也没有留声机。”

  “以后会有,老了,还会有老年斑。你坐好了。”

  “还应该有沃特卡、酸黄瓜,最好的红茶、奶酪。你们还要什么?”瓦斯科夫烦躁地挥挥手。

  “我真的那么老了?”

  “这是战争。”基里亚诺娃为瓦斯科夫帮腔道。

  “想漂亮吗?想漂亮就听我的。”

  “又来了。”丽达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兴趣,低声嘟囔了一句,走回自己的床铺。

  “嗯。”

  “姑娘们,什么也没有,我们依然可以跳舞。俄罗斯人能歌善舞,难道我们没有了好看的衣服,就跳不了舞了吗?”瓦斯科夫说。少校布置的任务可真有点棘手。他不胜烦恼地想,作为唯一的男人,他可实在有点势单力薄!

  “里莎,拿火剪子来。”

  “热妮亚,你来负责组织这个舞会。”基里亚诺娃嘱咐道。

  里莎应声进来,从炉子上拿起火剪子递给热妮亚。

  “放心吧,这将是姑娘们一辈子最难忘的舞会。”热妮亚说。

  瓦斯科夫在床单外面调试着留声机,基里亚诺娃则反反复复地看着仅有的几张唱片,爱不释手。

  “我来负责留声机啊,唱片啊什么的。”瓦斯科夫说。

  “我们应该把全村的人都请来。”瓦斯科夫突然说。

  “乌拉!”

  “为什么不请。”基里亚诺娃居然毫无异议地表达了赞同。

  吃过晚饭,瓦斯科夫把私藏的那块肥皂放在了玛丽娅面前,玛丽娅的目光中顿时放出异彩。

  瓦斯科夫很满意中士这次的表现,马上对正在床边收拾行囊的丽达下了命令:“去把村里的人都请来。”

  “我想分……”

  “丽达,你别去,让索妮娅去。”基里亚诺娃好像有意和瓦斯科夫比较个高低。

  没等瓦斯科夫说完,玛丽娅已经眉开眼笑地将肥皂揣进自己怀里。瓦斯科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分给波琳娜一半。”

  这个丫头又开始捍卫她的职责范围了!瓦斯科夫无可奈何地摇摇脑袋,说:“好,听基里亚诺娃中士的。”

  玛丽娅假装没听见。她凑到瓦斯科夫身边坐下,动情地把头依在瓦斯科夫肩上,悄然说:“战争结束了,您会留下来吗?”

  玛丽娅家安静得出奇,安德烈只是一味的喝酒,从头至尾没有再和玛丽娅说一句话。直到他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

  瓦斯科夫沉默了。

  醉醺醺的安德烈站起身,透过窗户望向街上,只见村人们兴高采烈地走家串户,不时有三两人聚在路边有说有笑,竟有几分欢庆的景象。这不免让安德烈感到有些诧异:“干,干什么呢?”

  “战争已经夺去了安德烈,我不能再让第二个男人离我而去。”

  “不知道。”玛丽娅专心致志地补着衣服,仿佛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兴趣。

  瓦斯科夫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生硬地说:“现在不行。”

  门突然被敲响了。索妮娅在外面大声喊着:“玛丽娅,女兵们开舞会,请你们全家参加。”

  “你会娶我吗?”

  玛丽娅看了一眼安德烈,没有吭声。

  “也许会的。”

  “听见了吗?”索妮娅又喊了一声,见没人答应,转身走了。

  “为什么会的?”

  “干什么?”安德烈突然问。

  “你是个好女人,会疼男人。”

  “开舞会。”

  玛丽娅沉默了。她静静地注视着准尉,目光里水波暗涌。俄顷,她开口说:“知足了,我知足了,没有人这样说过。”

  “浑蛋!还开什么舞会。”安德烈一扬手,愤怒地把酒瓶子摔在地上。

  “是的,你的善良让每一个男人心动。”瓦斯科夫真诚地说。

  “人家把德国人的飞机打下来了,怎么不可以开个舞会。”玛丽娅低声说。

  “我不想把肥皂分给波琳娜,这是你给我的。”玛丽娅坦白地说。

  “住嘴!”安德烈气势汹汹地吼。

  “这是两回事。她和你一样,男人牺牲了。”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起来。两个人同时看着电话机,但谁也没挪动一下去接电话。

  “我不准备和她一起分享一个男人。”玛丽娅不容瓦斯科夫再说下去,生硬地把肥皂往桌上一放,掉头走进自己的房间。一向温顺的女房东突然强悍起来,这让瓦斯科夫感到了不安。他隐约觉得自己可能要遇到新的麻烦。

  “酒。”安德烈说罢,蹒跚着走回桌前,又开始对玛丽娅不闻不问。

  热妮亚成了里莎的舞蹈教练。为了不让她成为在舞会没乐子可寻的壁花,热妮亚主动扮起了男角,搂着里莎跳起了华尔兹。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欢乐之中,连一向落落寡合的丽达也饶有兴致地参与进来,观看里莎学习跳舞。

  村人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消防棚。他们给战士们带来了各种各样的礼物,虽然并不丰富,但在战争期间,也算是尽力了。波琳娜又成了活跃人物,她忙着接待村人,忙着帮姑娘们简单地打扮,还不忘抽空关注一下准尉的动向。好在瓦斯科夫只是在一边低着头抽他的马哈烟,并没有和别人勾三搭四,省了波琳娜不少心思。

  坐在一旁的索妮娅放下手中的书,忽然对丽达说:“我觉得准尉有了变化。”

  丽达似乎对这一切也不热衷,她安静地坐在床上,缝补军服,对周围的热闹恍若置身事外。

  “怎么变化?”

  “给你。”瓦斯科夫突然抓起一瓶酒,塞给丽达。

  “你不认为他变得更加温柔,更加忠厚?”

  “什么?”

  一听见有人议论瓦斯科夫,里莎的舞步就开始乱了。“嘿,踩着我的脚了。”热妮亚叫起来。这下子里莎更加乱了套,不管她怎么前进后退,都避不开热妮亚的脚,好像她是条八爪鱼似的。

  “格瓦斯,用面包酿成的酒。”

  “算了算了,你今天是心不在焉。”热妮亚赶紧松开了里莎,坐到床上揉脚。

  “我不喝酒。”

  停下舞步的里莎立刻凑到了索妮娅的跟前,竖起耳朵听她谈论瓦斯科夫。

  “那你就留着。”

  “他更像谁的爸爸,而不是谁的丈夫。”索妮娅继续她的评论。

  “为什么?”丽达稍稍感到有些吃惊。

  “瞎说。”里莎脱口而出:“他怎么会那么大的岁数呢,他才32岁。”

  “会有用的。”

  索妮娅愣了一下:“真的?”

  丽达不再言语,把酒放到了床底下。

  “真的。”

  床单后面,热妮亚还在围着嘉尔卡忙碌。她已经用火剪子在嘉尔卡脑袋上做出一头漂亮的发卷,那些讨人厌的雀斑也被巧妙地用香粉掩饰起来。嘉尔卡那张干巴巴的小脸一下子显得异常可爱起来。

  丽达扑哧一声笑了:“你可知道的真清楚。”

  一转身,热妮亚又抖开一件漂亮的带着刺绣的丝绸衬衫,让嘉尔卡穿上。衣服穿在嘉尔卡身上显得空空荡荡,这不免让她抱怨起自己的胸部过于平坦。

  心事被拆穿,里莎的脸顿时红成了鸡冠子。她跳起来,慌不择路地逃开了。这时基里亚诺娃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热妮亚身边:“有事吗?”

  热妮亚乐了。这种问题可难不倒一个富有经验的女人。她找出许多棉花和碎布贴在胸罩里面,一眨眼的功夫,嘉尔卡立刻丰满得让人流口水。紧接着,热妮亚又魔术般地拿出一件东西:“你看,这是什么?”

  “没事。”

  “口红!”嘉尔卡喜出望外。

  “跟我来。”

  在战争时期,这玩意儿可算得上让女人们发狂的奢侈品。热妮亚大方地把口红递给嘉尔卡,又抓紧时间去给基里亚诺娃熨烫修改好的军服了。

  基里亚诺娃向门口外走去,热妮亚跟在她身后。中士似乎羞于开口,磨蹭了好大会儿,她才羞答答地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军服,小声问热妮亚:“你看我这身军装……

  花蝴蝶似的波琳娜婀娜多姿地扭到瓦斯科夫身边,央告道:“您应该邀请波琳娜。叶戈洛娃跳今晚的第一支舞。”

  “怎么了?”

  “我不会。”

  “嗨,能不能改改它?”

  “我会呀,要不,我邀请你。”

  “当然能。几乎所有的姑娘都改了,就剩下你一个人了。”热妮亚笑起来。

  “不必了,一会儿您的丈夫又奇迹般的复活了,我更说不清楚了。”

  “小点声。”基里亚诺娃示意不要让人听见。

  “跳舞啊,不是睡觉。”波琳娜不高兴地说。

  “基里亚诺娃同志,好的服装最能展示人的优美的体形。其实,您的体形并不差。”

  “我要去查哨了。”

  “谢谢你。”基里亚诺娃长舒一口气,微笑着说:“我想在舞会上穿上你改的衣服。”

  瓦斯科夫被刺到痛处,丢下波琳娜就离开了舞会。他无精打采地走着,当经过玛丽娅家时,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玛丽娅家没有点灯,漆黑的一片,隐隐约约能听见屋里传出电话的铃声。

  “没问题。”

  瓦斯科夫抬腿想进去,又不敢贸然而进,他站在院子门口举棋不定,久久地注视着玛丽娅家窗口。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瓦斯科夫心一横,大步走进院子。刚踩上台阶,电话铃声停了。他茫然若失地顿住脚,又悄悄退出了院子。眼下也许只有一个地方是欢迎他的。瓦斯科夫自嘲地想,他忠心耿耿守卫的仓库一定很愿意看到保管员的到来。

  “热妮亚,有的事别怪我。”

  到了仓库,瓦斯科夫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主意。“你去跳舞吧,”他对哨兵说:“这班岗我来替你站。”

  “什么事?”

  哨兵高兴得几乎要拥抱眼前的准尉大叔。她刚要把步枪交给瓦斯科夫,又收回了步枪:“不。”

  “不提了。我帮你把舞会办好。”

  “我不会跳舞。”

  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不断从屋檐下坠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已经进入梦乡的瓦斯科夫猛然被来自里屋的动静惊醒。他坐了起来仔细听了一下,是玛丽娅的哭声。他慌忙跳下地,赤着脚向里屋走去。

  “可你是男的。”

  听见细碎的脚步声,玛丽娅的哭声更大了。瓦斯科夫站在里屋门口,犹豫着进还是不进。玛丽娅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又怎么样?”

  “你在想安德烈呢?”瓦斯科夫在黑暗中问。

  “像金子一样金贵。”

  玛丽娅点亮了床头的油灯,伸出两只手,让瓦斯科夫走近自己。

  “瞎说。”

  瓦斯科夫向前走了几步:“下雨了。”

  “其实您也算不上什么白马王子,可偏偏在这么个地方,不管好坏,只有一个。”哨兵嘻嘻哈哈地说。

  “能陪我坐会儿吗?”玛丽娅央求着。

  虽然不中听,瓦斯科夫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有道理:“就算是这样吧,我还是不会。”

  瓦斯科夫拖过一把椅子,在玛丽娅床前坐下。两个人互相默默地注视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突然,玛丽娅从床上爬起来,扑进瓦斯科夫的怀里。

  “我要是去跳舞,让您来替岗,一回去,她们还不把我杀了。”

  “玛丽娅,玛丽娅……”瓦斯科夫惊慌万状,想推开玛丽娅。却不想她的双手反而箍得更紧了。

  “会吗?”

  “我不能,不能!”瓦斯科夫绝望地喊叫起来。

  “我们有办法,我站一会儿,会有人换我的,只有您不能离开会场。”

  玛丽娅颓然松开了手,眼泪汪汪地看着准尉。

  瓦斯科夫苦笑了一下,无可奈何地坐在台阶上卷起烟来。如果他真的那么不可或缺,瓦斯科夫希望至少是作为一名准尉受到下属们的尊敬,而不是因为他是公的。

  “玛丽娅,一个女人,一个好女人,一个善良的女人,她的丈夫刚刚为祖国牺牲,让我睡到她的床上,这我连想也不敢想。”

  见准尉没有要走的意思,哨兵忙不迭地催促他:“快去吧,舞会就要开始了。”

  玛丽娅捂住脸,哀怨地抽泣起来,边哭边絮叨:“是的,他死了。对于我来说,失去丈夫已经很久很久了。你是怕我再变心,像你原来的老婆?”玛丽娅突然爬起来,从床下摸索出一根皮带,双手递给瓦斯科夫:“我愿意做你忠实的奴仆。”

  “真的不需要我替你?”

  “不,男人需要征服女人,需要用女人证明自己的强大,但不是用鞭子,你太小看我了。”

  “真的。”

  “那算我求你,我一个人害怕,外面是下雨的声音,屋子里静极了,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你听——”

  看哨兵殷勤的架势,如果他不去那个乱糟糟的舞会,她一定会像个饶舌的婆娘似的,没完没了地给他做动员工作。瓦斯科夫叹口气,只得站起来,叼着烟卷慢吞吞地走开了。

  瓦斯科夫愁眉苦脸地看看眼前这个可怜巴巴的女人,长叹了一声,耷拉下脑壳。

  参加舞会的人们在天棚上挂起了一盏汽灯,消防棚里照得如同白昼一般。留声机里唱着欢快的歌子,撩拨得人们双脚发痒。

  “让我躺在你的怀里,哪怕只有一夜。以后不管有多么漫长的夜晚,让我一个人熬吧,熬到天亮,又从天亮熬到夜晚,女人的命好苦呀。”玛丽娅哀凄地低下了头。

  热妮亚还在为嘉尔卡做最后的修饰。嘉尔卡乖乖地坐着,嘴巴却没有闲着,她正在绘声绘色地向热妮亚炫耀自己的母亲:“香水,我妈妈有许多瓶香水,什么味的都有,分成早上用的,晚上用的,连上厕所都有一种香水,叫古——”嘉尔卡的舌头打了结。

  瓦斯科夫心乱如麻。他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沉默片刻,他笨拙地坐到了玛丽娅的床上,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玛丽娅默默地淌着眼泪,在这个男人的怀里睡着了。瓦斯科夫轻轻地抚摸着玛丽娅凌乱干枯的头发,久久地思忖着。

  “古龙水。”热妮亚接上去。

  村外,一列夜行火车正缓缓地驶离171会让站,笼罩在}O赣曛邢蚯笆蝗ァR鼓幌拢一条人影伫立在站台上,久久地眺望着村子的方向。他好像刚刚从这列火车上下来。

  “对,古龙水。”

  屋子里,玛丽娅睡得又沉又香。瓦斯科夫一动不动地坐着,好像在执行一桩艰巨的任务。他忽然听见街上响起异常的动静,神经马上紧张起来,他推了推玛丽娅:“你听。”玛丽娅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晃了晃头,又扎进准尉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古龙水大部分都是男人用的。”热妮亚纠正道。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渐渐接近玛丽娅家。

  嘉尔卡沉默了一下,又急急地说:“还有靴子,她有一双水晶鞋,晚上的时候,把它拿出来,会把一间屋子照亮。”

  瓦斯科夫连忙再次把玛丽娅推醒:“真的有人来了。”

  “你真的相信这世界上会有水晶鞋,会有王子寻找灰姑娘的故事?”热妮亚轻轻皱了下眉,似乎听得有点不耐烦。

  玛丽娅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这回,她也听见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果真是在向这里走来。玛丽娅霍地从瓦斯科夫怀里坐了起来,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听着脚步声。

  “你不愿意听了?”嘉尔卡小心翼翼地问。

  “是谁?”瓦斯科夫紧张地问玛丽娅。

  “怎么会呢?”

  脚步声打破了夜晚潮湿的寂静,在玛丽娅家门口停了下来。玛丽娅轻轻地离开床,站在里屋的门口侧耳听着。脚步声迟缓地走上门口的台阶,地板响起“咚咚”的声音,似乎被什么敲打着。显然,来人已走到门口。

  “我,我……”

  门,被轻轻地叩响。

  “好啦。”热妮亚停了下来,满意地打量着嘉尔卡,仿佛画家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瓦斯科夫走到玛丽娅身边,冲着门口问道:“谁?”

  一直在旁边听得如醉如痴的里莎,小声地问热妮亚:“怎么会没有水晶鞋呢?嘉尔卡的妈妈是歌唱家。”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敲门声更加急促了。玛丽娅浑身一抖,似乎觉察出什么,猛然从里屋冲了出去,打开了房门。

  热妮亚朝里莎的头上揉搓了一把,微微一笑:“有,有。”她从床单后面钻出来,向大家宣布:“晚会现在开始——”

  “安德烈!”玛丽娅一头扎进来人的怀抱。

  “等等,等等,瓦斯科夫准尉在哪儿?”基里亚诺娃问。她已经换上了热妮亚为她重新修改熨烫的军装,修长的身材一览无遗,看上去容光焕发。

  瓦斯科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玛丽娅扶着安德烈进了屋,点亮了油灯。他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但依然有副粗壮的骨架。浓密的胡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一双黑色的眼睛目光阴鸷。看得出来,这是个脾气暴躁的男人。安德烈怀疑的目光在屋子里搜寻着,当落在里屋门口的瓦斯科夫身上时,他全身颤抖了一下,颓然坐在了长凳上,一双木拐脱手而出,重重地摔在木板地上。

  里莎闻声从棚里冲出来,一眼看见门口的瓦斯科夫,他正坐在月亮地儿里抽烟,透过敞开的大门,注视着里面欢乐的气氛。

  隔壁波琳娜家屋子里的灯亮了。一会儿,门被打开,波琳娜走出屋子,她的头从篱笆墙上探过来,窥测着玛丽娅家的一举一动。

  “该您了。”里莎高兴地喊。

  瓦斯科夫尴尬地从里屋门口走上前去,伸出手来:“菲道特。叶甫格拉维奇。瓦斯科夫。”

  瓦斯科夫大声说:“我在这儿,你们开始吧。”

  安德烈没有吭声,也没有伸手。他的视线越过面前的准尉,像头猎犬似的,在屋子里打量着:外屋瓦斯科夫的床铺,桌上的电话机,墙上挂着的望远镜,公文包,里屋如豆的油灯,凌乱的双人床铺……

  “晚会开始,现在请今天晚上舞会皇后,嘉尔卡。契特维尔达克出场。”热妮亚大声地宣布。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小柜子上的肥皂。安德烈的脸色更加阴沉。他仍旧一声不吭,低头卷起了烟卷。当他把卷好的烟卷叼在嘴上的时候,他叼烟的姿势竟然和瓦斯科夫一模一样——烟卷垂在下唇上。

  留声机奏出了轻柔的舞曲。随之一阵羡慕的赞叹声从消防棚里传了出来,这让萎靡不振的瓦斯科夫顿时升腾起好奇心,他走到门口,倚着门框朝舞会看去。

  瓦斯科夫局促不安地上前为他划着了火柴,却被安德烈挡开了他的手,自己点上了烟。瓦斯科夫突然发现自己还穿着内衣,急忙抓起自己的衣服,手忙脚乱地套上。安德烈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始终充满了敌意。他弯下身,捡起地上的拐杖,支撑着站起来。瓦斯科夫这才看清他的一条裤管空空荡荡的。

  一个崭新的嘉尔卡出现在众人面前。浪花似的卷发,轻薄的丝绸衬衣,恰到好处的淡妆,将那个不起眼的姑娘衬托得亭亭玉立。嘉尔卡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容,小男孩似的胸部也像雨后的蘑菇一样膨胀起来。这一切,都让她彻底脱离了“小东西”的形象。

  玛丽娅赶紧过去搀扶丈夫,却让他奋力甩开。安德烈撑着双拐走到里屋门口,看着凌乱的床铺,心里万念俱焚。他“咯噔、咯噔”走进屋,扬起一根拐杖,愤怒地捣着床上的被褥。他每捣一下,玛丽娅就浑身哆嗦一下,一副随时都可能昏倒的架势。被褥烂了,枕头里的羽毛四处飞散,沾得满屋白屑。安德烈累得气喘吁吁,终于支撑不住,仰面倒在了床上。

  几乎所有的女兵都向热妮亚提出了抗议,她们的吵闹声几乎能把棚顶掀翻:“不能这样吧,热妮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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