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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景书写与现代性反思——关于陈应松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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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景书写与现代性反思——关于陈应松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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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9年第4期

陈应松,男,1956年生于湖北公安县,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曾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2004年人民文学奖等。国家一级作家,前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随笔集、诗集数十种。名作《松鸦为什么鸣叫》《还魂记》《雪树琼枝》《豹子最后的舞蹈》《野猫湖》等均首发于《钟山》。

风景书写与现代性反思

草木榛榛,鹿豕狉狉。

——关于陈应松长篇小说《森林沉默》

——柳宗元

王春林

第一章 白辛树

陈应松的长篇小说《森林沉默》是一部与其故土楚地有着深切文化关联的作品,在风格上亦承续了屈原所开创的浪漫主义文学传统。在“风景画”淡出当下小说创作的情况下,陈应松以回归自然的姿态,不吝笔墨地热情书写了森林的原始奇异景观。大篇幅的风景书写不仅丰富了小说的审美意蕴,而且也正是借助于风景背后所隐含的权力关系,作家才得以完成其对现代性的反思和批判。

在小说中,存在着赫然有别的两种景观:其一是自然和谐的原始森林景观,另一则是飞机场这一现代景观。小说主要的冲突矛盾就围绕着飞机场这一现代性景观对于森林这一自然景观的侵占和破坏而展开。这一矛盾典型地体现在叙述者“我”也即蕺玃的叔叔麻古与土地之间的故事。麻古和土地之间的故事的发生,与飞机场在咕噜山区的建设有着无法剥离的内在关联。我们注意到,在小说开始不久,就从村长那里传来了政府要在咕噜山区修建飞机场的确切消息:“只想着要政府的补助,你们这些没用的蛋子。告诉你们吧,明年的春天将是一个天翻地覆的春天。咱天音梁子要建飞机场了,你们知道吗?要削平九座山头,填平九条峡谷。咱们村好不容易争了个孔子沟建垃圾填埋场,国家每年补助咱们村十万,以后咱们就是吃垃圾啦……”然而,村民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飞机场。对此,村长以呵斥的方式给出了进一步的解释:“飞机场,你们这些土包子。飞机,飞机没见过吗?这里要落飞机。飞机场一造,有很多的外地人要进山来了,咱们就搞旅游,可以卖你们的药材,菌子,苞谷酒,洋芋,土鸡,落豹河就可以搞漂流了。”更进一步地,“商村长给我们说,天音梁子和孔子沟的庄稼都没有了,改革总是要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要舍小家,顾大家。那里的山尖要变成平地,要变成比大海还平的平地,要一望无涯,要修一条可以伸展到田边的水泥大道,要建候机楼,来不及挖的款冬花和种下的党参你们赶快刨起来,不刨也有青苗补偿费,我跟大家多争取点儿……”身为政府的代理人,村长的话语所强调的,一方面,固然是飞机场的建立将会给地方带来的好处。但在另一方面,却显然也是在要求咕噜山区的民众为此而做出相应的牺牲。尽管从总体上说,国家政治层面在《森林沉默》中是缺席的,但仅只是偶一涉及,便会露出犀利的批判锋芒。

一个人在森林里走动,他看见了一只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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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山区的雪,像天空的盐场。霜失败了,雪和星光称王。松冠像凛冽中静默的马阵,带着远古争战的气息。云旗永远在峰尖飘忽,是风打散的云,向风飘去的方向猎猎展开它的旌旒。悬崖上的树有如玉雕,英姿卓绝。这些针叶树,从不惧现身,永远在高处,有着自己的担当。在显眼的地方,它们冷艳,高傲,有资格高傲,孤高,有足够的形象为山峰代言,并成为山冈的旗帜,成为景色,成为永远遭人忌恨的目标。

《森林沉默》,陈应松着,原刊于《锺山》2019年第3期

一个人看见了一只豹子,这个人过去因为饥饿,他看到的是肌肉、内脏和泡酒的骨头。现在,他欣赏它的皮毛和走路时的柔软骨节、尾上的环纹和背部灿烂的铜钱花纹。

《长篇小说选刊》2019年第4期选载

若干天后,征服的欲望占了上风。他跟踪多时,喝了淫羊藿酒,决定与豹子一较高下。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与豹子对峙。大雪纷飞,这个场景非常悲壮,在山林里持续了一万年。猎豹人揣着热血,如果赤脚裸身,他将有英雄主义气质。

飞机场作为一种现代性象征的庞然大物,要想在咕噜山区落脚,一个关键的问题,就是对土地的强势征用与占有。很不幸的一点是,“我”叔叔麻古的土地,就在被飞机场强势征用的那个范畴之内。对于一个依托于土地生存的山民来说,土地的失去意味着什么,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情。这一点,在祖父讲给叔叔的一段话里表现得非常突出:“虽然你没了田,就把蜂养好,总可活人。自从修机场,动了森林,月亮山精满山乱窜,它们也在跟你一样开荒找田。”这里面,颇含有深意的一句话,就是月亮山精也在开荒找田。如果把月亮山精理解为咕噜山区民众的一种象征性民间信仰,那么,它的开荒找田自然也就意味着整个咕噜山区都受到了现代性的侵扰与伤害。《森林沉默》第五章“天上的鹰嘴岩”所集中关注表现的,正是叔叔麻古对土地的那样一种深情依恋。叔叔问“我”:“跟我去找地吗?”紧接着,“叔叔又说:‘我就想不通那么好的地就种上草了。’”在叔叔麻古“找地”的过程中,有这样两个细节无论如何不容忽视。一个是麻古在飞机场种地。或许与曾经属于自己的那块土地就位于飞机场所占用的天音梁子紧密相关,等到麻古被村长介绍到飞机场担任清洁工的时候,他竟然不管不顾地在飞机场的草坪上种上了苞谷:“雨下得大,早上住了,叔叔听到苞谷拔节的啪啪声。叔叔拿着扫帚,他被这天音梁子自己的土地上再次复活的苞谷苗惊呆了,叔叔拿着扫帚误当作了锄头,假模假样地薅了几下,等于是过瘾,回到了现在自己的清洁员身份,还是很高兴。”“叔叔把苞谷种在草坪深处,在几丛杜鹃背后。这些杜鹃不是映山红,不是曾经长在田边的花。不过在自己的土地上又闻到了庄稼的气味,而且是原味,是‘野鸡啄’他的土地和粮食又回来了——它们被圈在中央,像是一片保护区。”但正如你已经预料到的,一座现代化的飞机场,怎么能够容忍有人种苞谷呢?到最后,不仅苞谷没有被保住,而且连同麻古自己在内,也都被清退驱离出了飞机场。然而,尽管叔叔的种苞谷事业在飞机场严重受挫,但他找地种苞谷的梦想却并未破灭。到最后,他竟然突发奇想地试图在高高的鹰嘴岩上实现找地种苞谷的理想。鹰嘴岩,是咕噜山区的制高点之一,曾经有很多采药人试图攀登上去而未果。但就是这座因其高高耸立而被视作无法登临畏途的鹰嘴岩,竟然被叔叔麻古给征服了:“没有几天,我果真就看到了鹰嘴岩的坡上出现了一块棕色的土地,看上去才一块手帕那么大,但至少应该有七八亩地,叔叔真干上了。他砍去了那些杂木和灌丛,他刨出来那块地,应该比天音梁子前的草坪大。我告诉祖父叔叔开出了土地,祖父说看不见,只是用一双浑浊的眼睛对着高高的岩上。但村里路过的人都看到了,说,那是麻古上去了吗?他在那儿开荒吗?那可是半天空啊,他是怎么上去的?怪哉!”如果说麻古在半天空的鹰嘴岩上种苞谷,本身就足够神奇的,那么,陈应松所突然冒出来的“怪哉”一词,就更加神奇了,简直就是所谓的“神来之笔”。但是,正如同麻古无法在飞机场种成苞谷一样,到最后,他在鹰嘴岩上的种植事业,因为惊天巨雷击中喙嘴致使山崩的缘故,也还是万般无奈地功亏一篑了:“叔叔在鹰嘴岩上日夜悲号,像啼血的杜鹃。后来就渐渐没了声息。”究其根本,叔叔麻古之所以会先后到飞机场和鹰嘴岩上去种苞谷,正是因为他的土地被飞机场这一现代性的事物侵占征用的缘故。从这个意义上说,陈应松借助于叔叔麻古的这一曲土地悲歌,真正意欲表达的,仍然是对现代性的一种深刻批判与反思。

会有办法杀死它。下套子。下铁猫子。挖陷阱。围猎。也可以下绝后窖和阎王塌子千斤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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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套子,用最细的钢丝绾结成套,挑在一根弯过来的小树上,豹子绊着了,就会弹吊在空中。

神农架机场

下铁猫子就是在兽道上拦个木栅,留个缝,豹不知所以,路被拦住了,只能从缝里钻过,踩上铁猫子,夹住腿无法挣脱。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第四章“一只戴胜”部分所集中讲述的女博士花仙老师的故事。花仙老师之所以会突然出现在拥有丰富原始森林资源的咕噜山区,主要是为了完成支教的任务,但更是希望通过“消失在森林”来缓解自己的抑郁症。而她所患抑郁症与学术圈内的名利纠葛有关。这场纠葛主要发生在花仙老师的师兄牛冰攰和导师谭三木之间。身为南楚大学生物系主任的导师谭三木教授,是研究咕噜山区的生物起家的一位优秀学者。他曾经把长达八年的时间投入到咕噜山区的实地考察之中。不仅发现了多种植物和鱼类的亚种、三亚种,而且也还发现了两个稀罕的金丝猴群。这里,一个不容回避的尴尬情形是,一方面,正是导师的考察发现致使沉默千年的咕噜山区一时间名声大振,但在另一方面,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是咕噜山区的名声大振,致使外在的现代性力量对那个地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最终导致了飞机场的修建:“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他一生呼吁保护咕噜山区的生态环境,最后生态环境却遭到了破坏。”或许从根本上说,这位谭三木所无奈面对的,就是生态保护与现代性之间的某种必然悖论。但一直为咕噜山区的生态保护忧心忡忡的谭三木教授,却根本就不可能料想到,他所面临的真正威胁就在自己的身边,就是自己的学生牛冰攰。早已利欲熏心的牛冰攰,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把老师排挤掉,好让自己早一点上位。一方面是四处拉拢那些拥有话语权的学界大佬,另一方面,则是不择手段地利用一切机会攻讦自己的老师。到最后,为了彻底搞垮谭三木,牛冰攰竟然使出了极其卑鄙的告密与构陷手段:“说谭三木作为一个知名学者,一个党员,一个系主任,常在网上发布违背党的宗旨、攻击诋毁我国基本政治制度、鼓吹西方价值观的言论,与某些反动公知大V遥相呼应,是典型的吃党的饭砸党的锅……还说谭三木私吞科研课题经费,与数名女学生关系暧昧,比如与博士生花仙……”这一构陷在伤害谭三木的同时,也将花仙老师拉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由此,我们发现,一方面,花仙老师之所以会罹患抑郁症,正是因为受到牛冰攰的欺侮并看清其真面目的缘故,但在另一方面,也正因为她对牛冰攰以及由牛冰攰所代表的那个现代文明世界绝望透顶,所以才最终选择了到咕噜山区来支教。表面上看起来是要支教,最根本的目的却是试图依凭古老的原始森林来为自己疗伤,疗治精神的疾患。实际上,也正是因为看清楚了类似于牛冰攰这样的所谓文明人的真面目,所以,花仙老师才更加对蕺玃这样一种看似怪异的生命存在充满了信心:“她坚定地说,玃一定会回到地上,在人群中生活。他可能拥有比我们更多的智慧,我们所不能达到的灵气,他认识的东西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他懂河流和花朵,懂山冈和树木,野兽和飞鸟。她说我不是来调教他的,我是来向他学习的,他的大脑里装着整个森林,他有许多神奇的生存技能,他知道那么多草药知识,是谁教他的呢?这太神奇了,他会让许多人对他着迷。”与花仙老师如此一种肯定性看法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以牛冰攰为代表的那样一种将蕺玃理解为带有明显痴呆性质的唐氏综合征患者的否定性看法。在对蕺玃进行研究之后,牛冰攰认为:“……总的情况表明猴娃天生愚笨,完全不能适应人类生活特别是现代生活,他们让他坐在坐便器上,他非要蹲上坐便器,致使摔下来了,摔破了脑袋。他的脑容量才655毫升,因此智力低下,落后于直立人。他平时不穿衣服,睡在树上……”为什么同样是生物系博士,对蕺玃的研究认识竟然存在如此大的差异呢?内中的原因究竟何在?我个人以为,这里,甚至存在着两种不同文明观的重要问题。某种意义上,如果说牛冰攰的看法更多地体现着一种现代性的文明观角度,那么,花仙老师截然相反的看法恐怕就更多地体现着对现代性文明观的一种反观与沉思。也因此,尽管在实际的现实生活中,花仙老师所代表的立场惨遭失败,但从作家陈应松的表达意图来看,其对现代性的批判,乃是无可置疑的一种文本事实。

挖陷阱,放竹尖,掉下去会刺得千疮百孔。

究其根本,也正因为花仙老师对咕噜山区的原始森林充满期待和向往,所以,出现在她视野里的包括各种动植物在内的森林风景才会显得那样光彩迷人:“山很安静,有时候,忽略掉落豹河的声音后,在没有下雨的时候,落豹河的声音比较轻言细语,仿佛是个疲弱的人赶路,它们有赶不完的路。那种旷世的安静就像是飞升到天空,人的周围没有任何障碍,整个肉体世界和精神世界一马平川,肉与灵。但是高寒山区的风横扫森林和群山的时候,会发出呜呜的吼声,像一个变态女人的叫床。每天夜里,你若是倾听,都会听到群山发出的一阵阵怒气,这是荒野的吟唱,是它们狂热、单调的语言。一座山会如此深沉,那些过往岁月的回忆会如此雄壮,经受过煎熬和痛苦,但它只是在半夜发出类似巨人的呓语般的吼叫,然后,它会睡去。仿佛盖着厚厚的毡子,温顺、蜷伏。生命如此善良,愈是久远的生命愈是善良,而且有着耐心,漫山遍野、年复一年地活着。”毫无疑问,陈应松笔端对森林风景的如此一种书写,已然不再仅仅只是景色的描摹,而是明显不过地赋予了森林风景以突出的主体性内涵。

围猎,找几个人带几条狗围捕,咕噜山区叫赶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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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后窖和阎王塌子千斤榨太过残忍,不好细说。只是听说一个山外人叫陈应松的,在一部《猎人峰》的小说中有写过这种残忍的猎具。

一只戴胜

那个人决定用叉。

实际上,也正是在对咕噜山区的原始森林产生难以自抑的强烈感情之后,花仙老师才不管不顾地把连同自己也完整地交给了蕺玃:“她抱紧我,在我身上乱抓。她抓住我的下面,那儿突然像硬挺挺的蘑菇往上疯长。我被她挤倒在地上。她翻过身来,又被我压下去。她的手在抖,却不由自主地牵引着它,终于,我的蘑菇滑溜溜地掉入了她身子的深处……‘啊,啊,啊……’她失声尖叫紧紧地抱住我,不停地扭动。飞机的轰鸣持续不断,她在飞机声中喊叫,松鸦不怀好意地在林子里喊叫,她拼命地撕扯我,拔我的红毛,咬我,上下翻腾。”那么,这位女博士难道果真爱上蕺玃了吗?答案恐怕是否定的。这一方面,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就是:“‘我把我自己给了他。这算是我的博士论文的一部分……’她在日记中写道。”如果承认蕺玃这一人物带有一定的返祖特点,如果把他看作是原始生命力的一个代表,那么,陈应松所特别设定的花仙老师与蕺玃交媾的情节,也就具有了突出的象征隐喻性质。最起码,在生物系博士花仙老师这里,有着无可置疑的科学实验性质。遗憾之处在于,花仙老师的如此一种带有强烈理想主义色彩的努力,最终无奈地以失败或者最起码是无果而告终。先是专门前来咕噜山区的导师谭三木因飞机失事而不幸身亡,紧接着是花仙老师自己的吞噬过量安眠药去世,更关键的一点是,花仙老师肚子里那个多少带有一些现代与原始杂交性质的金毛婴儿的一出生即死亡。一方面,陈应松对牛冰攰“告密与构陷”导师事件的书写本身,就意味着一种坚决的现代性批判,但与此同时,以上三方面细节所充分说明的一点是,回归所谓的原始生命力也未必就能够真正行得通。由此既不难做出判断,尽管陈应松对欲望喧嚣的现代性充满了绝望的情绪,但在面对以蕺玃为代表的原始自然的时候,他却依然保持了一种难能可贵的清醒理性。

三齿,这就够了。虽然志书上说:“落豹河谷,黑松暝暝,绝壁巉巉,虎啸豹吼,亦多沐猴。”但虎豹几近绝迹,这只不知从何逃窜而来的豹,惊魂未定,它围着鹰嘴岩盘桓多日,想爬上更高的山顶避难,不过那是休想。

2019年6月16日晚上20时许

这是一个好时机。猎豹人磨叉,趁着大雪行动。豹子唤醒了他心中邪恶的血性,为了重演祖先的骄傲。但是豹皮温暖的花纹对一个在漫长寒冬中煎熬的人来说,有诱惑力。

完稿于山西大学书斋

他把手上的猎叉对准豹,看到前面有三豹齐来,挟着豹威,且涎流了一地。他只刺三豹中走在中间的那只,另外两只一为豹魂,一为豹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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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豹子因为在冬天饥饿难耐,已不是人类的对手。

王春林,中国小说学会副会长,山西省作协副主席,山西大学文学院教授,曾多次担任茅奖鲁奖评委。

血洒在森林的雪地上,无论是他的,还是豹子的,都将是一件美事。血像箭一样新鲜地迸溅,划着弧,冒着热气,然后落到地上。生命总是要以悲壮结束的,对那些森林里的生命尤其如此。

他记着了豹子死时头触地之处。

这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躺在床上的祖父蕺老泉突然想吃凉拌花椒叶。他知道,只要想吃凉拌花椒叶,决不是好兆头。

祖父是个老木匠,以打棺材出名,当然也做一些农具和家具,还帮人家起屋上梁。他现在老了,斧头成为了沉重的往事。他撩着二郎腿,做活累了,就敞着怀坐在门口看远处的山和云。他喜欢指着山冈说话。他有一只食指是被自己的斧头砍掉的。他胡子稀疏,脸上浸油,是因为每天早上都要吃一碗猪油炒饭,这是几十年的习惯,在别人家干活,也是这样。祖母在杀过年猪后,将炼好的猪油用坛子封装好,放到山洞里,让祖父吃,可以吃上一年。

一轮浑圆的月亮冻在鹰嘴岩上,咕噜山区的森林树叶落尽。往远处看,山峰断裂,河谷崩陷,石头变老,褶皱断穹,天地仿佛遭受过重创,万物被冰雪紧缚,陷入深深的巨痛之中。千里积雪,號鸟的号叫在北风中回旋,峡谷在这时候却有一种令人惊异的明亮。

祖父清楚地记得,山下有人喊分豹肉时,开得门来,见一个男人披着一张刚剥下的豹皮朝山上飞跑。他先是吃了一惊,豹未死?他唤我:“玃!玃!”那在月光下呼呼走动的豹皮,让他的嘴巴张得很大。雪霰硬戳戳地打在他的脸上,他挺身到我前面保护我,他的身板有足够的阴影。他看到是孔子沟的孔不留,矮矬,腿短,叭嗒叭嗒地爬坡, 睖着圆眼,呼吸凶狠,喉咙里的声音好似一把斧头。那一身豹皮裹着森林神秘的热气,粗大的豹尾高竖,像一根烧红的铁条烫着寒夜凉森森的空气。

“他会飞,他会飞!他会变成一只豹子飞起来!”

因为害怕而杀死猛兽的事不少,而且边杀边疯,到处乱跑,最后掉下悬崖。这是恐惧造成的灾难。即使不疯,杀兽人总有一天是会得病的,就像打鸟人总有一天会瞎眼一样,森林里关于猎人的故事结局都是这样,生活的因果如此,说不清楚。

那天我的确看见了一千只豹尾飞起来,不是孔不留这样说,不是错觉。我看见豹子尾巴乘着月光,向沉香坡嗖嗖飞来,像一群彗星。我看见黑暗里的光,有如传说中月亮山精的无数舌头,从森林深处伸来,舔舐着树木和落豹河水,舔舐着鹰嘴岩上的坚冰。

“算了!”祖父喊,“算了,麻古!”他喊他的小儿子蕺麻古。

本来,这张豹皮已经让叔叔麻古先得了,至于杀豹人为什么要给他,不清楚。的确是麻古先拿到的,他想着这张皮子,能做一件好皮袄,但孔不留夺走了它,叔叔哪有礼让之理,在后头奋起直追。

这样的事在冬天绝少发生,在寒冷的冬天,散落在岩垴深处的零星各家人,都喝了点酒偎在被子里躲寒,或是在火塘边昏昏沉沉地打盹,对外界的风雪野兽不会关心,不会聚集成群,冬天让人懒惰。

那一天夜里,金灿灿的月光像铜汁一样浇泼在森林里,峰峦明亮如钟,野羊踩落崖壁碎石的声音砰砰直响,不肯冬眠的白熊叭叭地舔着掌子。

在祖父喊过之后,他看见两个人打起来了。咕噜山区的掐架有点像兽斗,只要打,就是真的,不使花拳绣腿,都是往死里整。即使刚才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真打起来,一定是取人头灭心脏。这缘于冬天太沉闷,没有刺激,如果有刺激,一定要抓住机会,尽情展示,哪怕没有看客,只打给鬼魅山精看。

麻古使的鞋,孔不留使的石头。石头破脑,鞋让嘴肿。第二天,叔叔麻古包着头见到了孔不留,说,老孔,嘴好肥。孔不留说,麻古的头可好?于是两人互敬烟,再打,还是往死里整,直到哪天谁被谁先搞翻。

那天晚上,孔不留趁机割下那只豹尾跑了。他的想法是,你让老子用不成,老子也让你用不了,让豹皮报废。

我亲眼见一千只豹尾飞起来,夺路而飞。它们飞出了豹身,飞上沉香坡,像无数长鞭追赶我,将我呼噜呼噜撵到树上。

威尼斯vns7908,从这一天起,我将睡在树上。

据祖父说,那是因为我这天晚上吃了一种“见手青”的干菌子,出现了幻觉。

我是一个猴娃———他们都这样说我。我浑身长红毛,不爱穿衣,有人也叫我“火娃”。我不会说话,但心知肚明,懂人语,也懂兽语、鸟语和花语。

依然要说那天夜晚,猎豹人吃了豹子肉,再次前往豹子喋血地,拿一把锄往下挖。这时候又来了两只豹子,对他大吼大叱,绕走在他前后。猎豹人毫不畏惧,只管掘土。他知道那不过是豹子的魂魄,那魂魄已快散了。他掘地三尺,看到了一颗闪闪发光的珠子,比鸡蛋略小,如琥珀,夜放精光。它是豹子死前目光钻入地下所聚,叫豹目珠,这珠子是镇山之宝。

他取出豹目珠后,大地开始摇晃,人们以为是自己喝醉了。母鸡突然打鸣,鹿跳八丈,香獐触山,悬崖垮塌。一阵过后,就像一个梦,醒来一切正常。人们摇晃了几下,头疼难忍,吃一把辣椒压惊。看着山又在眼前平衡了,鸡开始睡觉,发呓语,狗打鼾。山就是这个样子,山体很大,不会翻覆,顶多是半夜翻个身子。山伸了个懒腰。手拿豹目珠的人,刚开始很重,像搬千斤重,以为是嵌进了石缝。他抠出来,擦净,凉飕飕的,又忽而滚烫烫的。圆润、光洁、粘人,像呵着一团水,像女人的胸。像一块烤红薯。瞎想。他得意。他开心。他有宝贝啦。这森林里,这些年来有几个人得到过豹目珠?得到这颗珠子的杀豹人高兴得像个疯子,大笑三声,大吼,拿着珠子到处照。照天照地,照山照水,什么都照得见,这真是七神八怪的。他照见一个人趴在树上睡觉。开始他以为是个鸟巢,后来以为是一只猴子,但他细看,见是沉香坡的猴娃,我,玃。他远远地打量树上的我,没想到这事儿与他有关。

“哦么。”他说,“就是只猴子。”

寒夜深沉。风像一把刀子,冰瀑挂在崖上,就是千万架刀剑。这里有原始的秩序。世界离不开争斗搏击,没有谁的刀子是睡着的。看见冰瀑,能明白世理。

蕺老泉看到他的孙子吓得三把两下就爬上了高高的树端。他的孙子身手矫健,一双长长的大手挂在树枝上,脚像两把大钳,伸长身子晃荡。是玃!

老木匠望着那棵他母亲坟边的大白辛树,他哭起来:“我的先人呀!”

他一生辛劳,以锯斧为伴,墨斗为友。他伐木,解板,划线,计算,砍刨,凿孔,对榫。他心地善良,不干缺德事,一辈子没在活计上给人使坏。他有个徒弟,庄子沟的刘烂蛇,怪人家招待不好,不仅偷了人家腊肉,还在新婚床上做了手脚。到了新婚之夜,新郎新娘从这头爬到那头,那头爬到这头,他们的中间隔着一条大河,睡不到一起,女的两年后还是处女。后来给刘烂蛇好烟好酒还请去了祖父才解了咒。这徒弟给人做房子,主人不敢住,净做恶梦,女儿也疯了。请一个道士来看,拆开门框,门框里画着一个人手拿两把刀。刨去此画,家遂太平,女儿的疯病也不治而愈。

可我蕺老泉前世做了什么缺德事,有这么一个孙子啊!

先是,我看到一千只豹尾,突然从祖父的背后开始狂奔。祖父的肩膀一个闪失,差点栽下坡坎。他的脖子当时伸得很长。我跳下乱石堆。他用手扪着胸口,那儿疼痛。他有些磨磨蹭蹭,因为老了,反应迟钝。也许抱着幸灾乐祸的心理,希望他这个孙娃就此越跑越远,永久消失在冬天的老林扒子里。

他循着一片柞刺林子,下坡,满坡的杜鹃灌木、盐肤木、醉鱼草、卫茅、悬钩子被牵扯得哗啦直响。下面是茶园。他跟着跑。他的孙子在树丛间跳跃,在树枝上荡秋千,在空中如履平地。他眼花缭乱。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孽孙干出什么花样来。

一道结冰的石沟,一只红尾水鸲的双脚冻在冰上,尖声唳叫。那些过去垫脚的石头,现在尖削湿滑,抹了油一般挤在硬邦邦的沟底。他年老体衰,索性站住。透过暗幽幽的夜幕,隐约可见他的孙子在林子里,在刺叶栎、高山海棠和巴山冷杉间,像一只发疯的毛猴上蹿下跳。树枝折断的声音格外清晰,雪粉摔落,就像山脉垮塌。他叫着孙子的名字:“玃,玃!”

森林空寂,他的哀鸣没有人理。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仿佛他是第一个到来,他的母亲和兄弟都没有来这儿过。如此陌生,连鬼都不存在。他只是在捕捉一只猴子。当那只猴子在树上和地上乱跑,他却因为崴脚卡在石头缝里,像一株古老的野草,在黑魆魆的山林苟延残喘。

“啊,咕噜大帝,让他走吧,让我这把老骨头少受折磨……”

他的脖子又硬又冷,像大块的冰凌托着脑袋。红桦的卷皮在夜半簌簌往下兑,三叶木樋光秃秃的藤子缠着他的胳膊。他的帽子被一只手揭去了,那是树枝和月亮山精在捣蛋。

他气喘吁吁地追,发誓要逮到这个在深夜的森林里狂奔的孙子,他没有选择。他想把他的孙子逼到山崖,让他跳下去。他越过子贡沟、庄子沟,上朱子坪,过锯齿岩,穿荀子垭,翻狉猢岭,到达天音梁子……

我被一千只豹尾追赶到天音梁子的大坪上。我在叔叔种款冬花的窝棚边,看到所有的土地,所有的树木,闪出萤火般的蓝光。天音梁子浮出一个巨大的圆蛋,无数的舷窗往外喷吐出金色的火舌。巨蛋仿佛在上升,像漂浮的气球,被地底下的热雾蒸煮着,像怒放的烟花,那里人声鼎沸。天上飞着巨大的铁鸟,来往穿梭,光芒四射……

我被这奇异的景象惊呆了,我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连寒冷也没有,四处灵光闪闪。可是祖父在追我。我又一次从祖父的腋下挣出,往回跑,往沉香坡跑。

我爬上那棵高大如巨伞的白辛树,哧溜哧溜登上高处。我在继续找寻我刚才看到的景象,那个巨大的有无数舷窗的金色圆盘,可那里只有黑暗,深重的黑暗。

祖父在大树下跺脚。他瘫软在地,捶胸顿足,太阳穴像有人用石头砸。

树上百多只“饿雀子”拼命啄我,它们口中衔着小鱼睡觉,现在它们纷纷用嘴中的盲眼鱼袭击我。我抓住了一只,它在我手上扑腾,拉屎。我放了它。我手上腥味难闻,脸上、头上被啄得千疮百孔,衣裳被撕扯。后来我忍着,它们闹得没趣了,就靠近我,大家抱团取暖。

“玃娃,快下来!”

我不想听祖父声嘶力竭的喊声,闭目养神。我抱着树干,树下是一千只涌动的豹尾围着我……高山林子的寒气像一把剔骨刀,扎进我的体内。我慢慢适应了。我满身的红毛在这寒气中滋滋生长,越来越浓密。祖父抓胸哭诉,说起他小时候的艰难。冰是从鼻子里灌进去的,泡着那颗心,心苍凉,说的什么一世没啥开心的事儿,鸡一样,扒一口吃一口,山也荒了,人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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